从前有皇后稳压六宫,世家不敢轻易妄动,如今皇后失权、贵妃主事,相当于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
京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本就盯着后宫席位和储位红利,如今见谢家失势,必然个个闻风而动,争相把自家闺女送进宫来。
往后后宫新人辈出,只要有人诞下皇子,就会成为嫡皇子的竞争对手,日日蚕食谢家的优势。
长此以往,谢家在后宫的根基只会越来越弱。
这一刻,叔侄二人心里同时生出感慨。
外人总说太后是乡下农妇出身,没读过书、不懂权谋,全靠运气才坐上太后之位。
可真正跟她交手、领教过她手段才知道,这位老太太的心思和城府,远比那些从小浸淫世家权谋的贵妇人、老夫人要深得多,也难缠得多。
句句都是体恤旧情的软话,字字都是杀人不见血的算计。
可哪怕心里再不甘、再忌惮、再慌乱,他们也半点不敢反驳。
生杀予夺全在皇家手里,太后已经留了情面,他们只能咬牙认下。
两人压下满心涩然,俯身叩首,恭恭敬敬应声:“臣,遵旨。”
太后见他们俯首帖耳、半点不敢反抗,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满意,转头看向一旁的明昊,语气随意温和:“皇帝,你看哀家这么处置,可还妥当?”
明昊唇角噙着一抹温浅的笑意,看着公允有度:“母后处置得周全公允,自然是再好不过。”
没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松,心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畅快和解气。
他心里对俞贵妃一直都是有着深深的愧疚的。
他和俞氏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早就成了亲。
俞氏虽然泼辣了一些,但是明事理爱护家人,是他年少时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当年明家起兵夺权,根基不稳,急需世家扶持。
为了拉拢谢家稳固朝局,联姻成了必经之路。
先帝独宠太后,不肯再娶,这份为难的差事,就落到了他们兄弟身上。
彼时明砚护着自家妻子,抵死不肯联姻,差点闹得明家鸡飞狗跳。
万般无奈之下,所有压力都压在了他身上。
也是俞贵妃那时候见他进退两难,心底终究还是不忍,让出了正妻的位置。
他忍痛娶了谢家女,成全了明家的大业,唯独辜负了陪他长大的俞氏。
如今他登临帝位,坐拥万里江山,却受礼制束缚,只能立谢氏为后,让心爱之人屈居贵妃之位,多年来心底始终藏着亏欠和郁结。
现下太后收回谢氏的掌宫权,交由俞贵妃打理,算是悄悄弥补了他多年的遗憾,也帮他加强了俞氏在后宫的位置。
压在心头多年的郁气,一朝散尽,通体舒畅。
这场看似公允的责罚,最舒心的,其实是他。
……
出宫的路格外沉闷。
谢家父子一路无话,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万般煎熬。
宫外日光明亮,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冰凉的四肢,两人心头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宫里的圣旨早就先一步传出,围困定国公府的羽林卫尽数撤走,府门大开,看着和往日别无二致,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府危机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谢家自己人清楚,这场风波看似落幕,实则隐患深埋。
父子二人踏进府中,阖府上下全都红着眼眶,满脸焦灼惶恐,见到他们父子二人归来才算是放了心。
短短一日一夜的变故,却像熬了漫长数年。
迎出二门的安国公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两两相望,千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剩一声难的酸涩,当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