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饮尽了整杯茶。
茶杯搁回桌上,杯底最后一滴茶渍落下来,在干净的青瓷桌面上,洇开一个淡褐色的小圆点。
像一只,静静闭着的眼睛。
楚慕聿离开良久,燕雪容还僵坐在凉亭里,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塑。
初夏的暖风裹着池边荷香吹过来,软乎乎扫过她的脖颈。
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爬下来,顺着背脊凉到指尖,连骨头缝里都浸着冷。
“姑娘?”
佩儿端着新沏的茶走近,小心翼翼掀了掀唇,轻轻唤了一声。
燕雪容的魂像是被这一声拽回了壳里,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半杯凉透的茶水“哗啦”歪出来,全倒在了她的裙摆上,靛蓝色绫罗瞬间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她手忙脚乱地撑着石桌站起来,佩儿也慌得赶紧放下茶盘,掏出怀里的素绢凑过来擦。
“奴婢该死,是奴婢吓到姑娘了!”
燕雪容由着她摆弄,指尖还控制不住地发颤,攥着帕子的指节都泛了青,神思早飘到了方才的对话上。
她顿了顿,声音发飘还带着抖,偏过头看向佩儿:
“佩儿,你说……聿哥哥刚才特地过来问我那堆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佩儿擦水渍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指尖也跟着发凉。
她跟着燕雪容多年,哪能看不出姑娘心底的慌,自已也跟着提心吊胆,低着头喏喏出声。
“奴婢……奴婢也猜不出来。”
燕雪容伸手抓住佩儿的胳膊,尖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佩儿的肉里:
“他是不是已经有所怀疑了?怀疑风陵渡那场打劫……”
“姑娘!你可别自已吓自已!”
佩儿吓得魂都飞了,急忙拔高声音打断她。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慌忙左右扫了一圈凉亭四周,确认园子里没有别的下人偷听,才又把声音压得极低,贴在燕雪容耳边说话:
“怎么可能呢?楚大人在京城,风陵渡离这儿几百里,他就算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有千里眼顺风耳,猜到这么远的事去。再说了,老爷安排得滴水不漏,就连当事人岳大人都半点没起疑心,他怎么会……”
燕雪容紧绷的肩膀听了这话,才稍稍松了一点垮下来。可眉头还是拧得死紧,像打了死结解不开,她摇着头,唇瓣都吓得发白,惊魂未定地喃喃。
“可事情都过去了,爹把所有尾巴都收拾干净了,他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佩儿停下擦水渍的手,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心思往下分析。
“说不定……是因为出事的是他爹娘吧。他现在身居高位,树敌那么多,哪能不提防?他怕这根本不是普通劫匪劫道,而是有人故意冲着他来的,自然就多问两句,没别的意思。”
燕雪容提着的那颗心又往下落了落,紧绷的后背慢慢松开,整个人软软靠在凉亭的朱红栏杆上。
可刚松下来没两秒,楚慕聿临走前说要让主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那双眼冷得像冰的模样,猛地撞进她脑子里。
她瞬间又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一下子又绷紧了。
“可聿哥哥那个样子好吓人,跟我小时候记忆里那个清清冷冷的少年郎,差得太远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猛地从栏杆上坐直了身子,眼底全是慌。
“他刚才是不是说,已经命平阳府把那几个擒住的劫匪押送上京?”
佩儿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楚大人是这么说的。”
燕雪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白得像窗纸没有半分血色。
她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上京。要是他们进了刑部大牢,那些衙役的拷打哪是几个粗鄙劫匪扛得住的?万一把我们供出来,那燕家的联姻大计不就全毁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