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有人敲着板儿说书,说的是黄河大捷,说的是太子殿下凯旋。
没有人知道昨夜皇城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西山上血流成河,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的帝王差点换了人。
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些命悬一线的博弈,那些被雨水冲走的血,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城依然巍峨,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檐角的走兽一排排蹲坐着,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乾清宫深处的龙床上,大齐的主宰,不行了。
明帝躺在明黄色的被褥里,脸色灰败如土,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像一具已经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还绷在骨架上。
他中了一刀,匕首插在肩窝,伤口不深,却要了命——
不是刀要的命,是那口气散了。二十年的筹谋,一夕之间土崩瓦解,他撑不住了。
他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在殿中扫了一圈。
床边站着三个人。
殷宴州,一袭玄色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殷天川,身上还缠着绷带,面色苍白,眼底却有释然。
楚慕聿,站在最远处,姿态疏离,目光冷淡,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明帝看着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计划失败了,他输了。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绵长,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流走。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风:“京儿和宁儿呢?”
楚慕聿:“三皇子擅自调虎贲军谋杀太子,形同造反,已经被抓,关进宗人府。六皇子——”
他顿了顿,“没有参与任何事,他好好的。”
明帝眨着眼睛看他,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楚慕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朕与你交换一个秘密,你替朕保宁儿一世无忧,如何?”
楚慕聿的脸色冷了下去,像深冬的寒潭,看不见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这一生,心里就只有殷宴宁吗?我们都是你的骨肉——你从未想过我们的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怒意狠狠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也罢,你无情无义,我们却不是,六弟年幼无辜,我们从来没打算对他怎么样。你想说什么?”
明帝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每一下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他
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东西。
“当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听闻在易县有南诏余孽出没,朕奉先帝之命前往围剿,却遭遇暗算,受了伤,被秦可意所救。”
楚慕聿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在袖中猛地一颤。
明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虚空里的某处,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梦:
“朕年少时便认识淮阴伯的女儿秦可意,我们是旧识。”
“只可惜淮阴伯当年站错了队伍,被排挤出京,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没想到在易县遇上,还是她救了朕。”
楚慕聿的喉结急剧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她救了你,你还与她做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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