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说谎。
不是从没有说过谎,而是在他们之间,在在这种对话里,陆深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不算数的.....
他用自己过去的每一次验证积累出了这个判断,这个判断,坚固,可靠,是他目前拥有的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索罗斯不再问来源了。
他重新看着陆深,思路已经在运转了.....
两亿美金,现金,他的量子基金现在管理着十六亿,他的个人净资产大约在四到五亿之间,单笔超过一亿的个人收益,已经是他交易生涯里的巅峰战绩,而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把两亿美金放在他面前,说:接着。
他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您……"他抬起眼,"需要我做什么吗?"
陆深笑了。
"现在,不需要。"他端起那半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他看着索罗斯,眼神里有某种安静的明确,"你现在需要做的,和未来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钱,生出更多的钱来。"
索罗斯眯着眼...按照他近期根据陆深给的情报和他自己的判断...
他最直接的需要,是大额的、干净的、不受监管的离岸弹药,用来在接下来欧洲汇率机制的那场战役里,把杠杆放到他想要的位置。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那条连接着他和这个年轻人的私密通道,那条通道里流动的不是钱,是信息,那种信息,能把他的全球宏观交易胜率,推到任何竞争者都无法触及的位置、
当然,还有....是他最不愿意承认但实际上最重要的那层,是那道来自美国证监会的目光.....
三层,全部被这个年轻人满足了。
他把手指从膝上的交叉处松开,放平在腿上。
"我一直拿你的好处,"他忽然有点茫然的发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种情绪的一天,"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陆深把头偏了一下,动作里有一点轻微的否定。
"你们这种人,"他笑了笑,"……不需要不好意思。"
他看着索罗斯,
"实际上……假如我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我甚至连个继承这笔钱的人,都没有。"
壁炉里的木柴,这时候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响的爆裂。
"你拿着,"陆深看着他,意思是明确的,"也他妈的……算心安理得。"
索罗斯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年轻太多的aic副局长。
他见过太多人了,见过在权力里长大的人,见过在财富里长大的人,见过在战争里失去一切又重新开始的人.....
他自己也是后者,他知道那种经历会把人改成什么样子。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那种平静,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洒脱,不是那种用愤世嫉俗来包装孤独,不是那种.....
他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是真的。
他的那句话,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包括那句"连个继承的人都没有",包括那句"心安理得".....
他在说一个关于自己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遮掩的事实。
索罗斯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他看着陆深,"我亲爱的朋友。"
他等着陆深也站了起来。。
"我的很多感情,是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羞耻,"但……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希望你步步高升。"
索罗斯笑得灿烂....
"这个,是真的。"
陆深先伸出手。
索罗斯握住。
握手道别。
……
卡特把车停在梅隆财团那栋别墅的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华盛顿的夜,这个时节,是真实的黑,不像夏天,不像城市中心,此刻的黑里有厚度,有重量,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一直在,只是白天的时候退到后面去了,到了夜里就重新走出来,把整个世界接管。
别墅的门廊,灯是亮着的,暖黄色,把门廊前的几级台阶照得清楚,石头台阶有些年头了,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有细微的风化,像一张被时间轻轻打磨过的脸。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站在门口。
他看见车停下来,看见陆深下车....热情迎了上去。
两人进了别墅。
陆深把大衣脱了,递给门边的人,没有四处打量,他来过这里,知道这栋楼的格局,直接去了那间靠里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桌上已经放好了东西,一个文件夹。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走到桌边,站住,手落在那个文件夹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陆深.....
有兴奋的成分,掺杂着他这个年纪,这种见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复杂的欣赏,是一个自己胆子也不小的人,在另一个胆子比他还大的人面前,会出现的那种眼神。
他把文件夹推过去。
"按照你给我的方向,"他的声音低沉,"最终方案,在这里。"
陆深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来,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摊开,翻了第一页。
室内很安静,只有暖气的细微嗡声,和翻页时纸张轻微的摩擦。
他扫了几眼,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看的速度不快,但不是因为读不懂,是因为他在检索,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文件里的每一个数字和架构,和他脑子里已有的图景做对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在对面站着,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说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的面料,细微的动作泄露出心底的忐忑。
他见过无数大人物审阅方案的模样,或急切、或笃定、或锐利,可陆深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喜怒与评判。
他清楚这份方案的分量,也清楚背后裹挟的一切:梅隆的分润,2.8亿美元。
他的工作是搭架构,是把那10亿美元的本金,装进瑞士、列支敦士登、开曼的匿名信托架构里,做司法隔离,切断它和哥伦比亚原始账户之间的每一条可能被溯源的链路。
他不接触原始现金,不参与转运,不出现在任何可能暴露在公众视野里的环节.....他只在顶层做那个最后的容器,把一切装进去,封好,让它在法律的边界之外,安静地存在。
那10亿美元底层,会配置瑞士国债、蓝筹股票、贵金属,那些标的是干净的,是任何人看了都挑不出问题的。
但它们的本源,是麦德林、卡利卡特尔那些人,用那些年里流动在哥伦比亚丛林和佛罗里达街头之间的每一克可因换来的利润。
这就是他和大多数有钱人的区别.....
大多数有钱人,会在走到这条线前五步的地方,停下来,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自己一个台阶,走开。
他不同,他走过了那条线,走到了这里,把那份文件递出来,等着对面那个年轻人扫完最后一页。
陆深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停了一下。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我相信你。"
就这几个字。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皱起眉头了。
他准备好了讨论细节,准备好了解释某些数字背后的逻辑,准备好了回答任何可能的质疑,他把那一切都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等着被使用,结果对面那个人,用几个字,把它们全部搁置了。
他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没见过比你更大胆的年轻人。"
他看着陆深。
"也没见过……"他慢慢地说,"比你更大气的年轻人。"
大气这个词从他口里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分量.....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大手笔,见过财富以各种形式被移动、被隐藏、被放大、被损耗,见过太多人在面对巨大数字时的那种细微的...无法完全掩饰的贪婪,那种贪婪不一定是坏的,它甚至往往是推动一切运转的燃料,但它总是在,总是在每一个重要的数字旁边,像一道影子。
但眼前这个人,把一份关于十亿美元的文件扫了几眼,然后合上,说我相信你。
厚礼蟹!!!!
那个"大气",不是在夸他豪爽,是在描述一种让他这个见过太多东西的人....第一次真正感到陌生的东西。
陆深看着他,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这个动作是承认,不是谦虚,他接住了梅隆的评价,没有推开,也没有拿它当镜子照自己。
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了许多。
最终,一个小时之后,陆深站起来。
那把老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皮革舒展的声音,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它重新恢复了它的形状,等待下一个坐进来的人。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也站直了,两人走向门口,他帮陆深把大衣取下来,递过去。
陆深穿上大衣,扣上扣子,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廊台阶上方的时候,华盛顿夜间的那种黑重新迎上来。
卡特的车还停在原处,引擎没有熄,车灯是关着的,那辆黑色的车融进了夜色里,只有从某个角度看过去,才能看见它反光的轮廓。
车动了,从那条石板路上缓缓驶出,转上公路,消失在华盛顿夜间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