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终究是没有让自己彻底醉倒在这间包厢里。
或许是年近五十的关口在悄然逼近,那个曾经在达拉斯的酒吧里把空啤酒罐捏瘪,朝着午夜公路狂放嘶吼的荒唐牛仔,不知在哪个骤然惊醒的清晨,被岁月悄悄抽去了几分浮躁。
那些从前被他嗤之以鼻的所谓世家体面,如今像是一层薄薄的硬壳,慢慢从他皮肤底下长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在陆副局长面前,他那根神经始终紧紧绷着。
在这个比自己年轻却仿佛活过了几辈子的男人面前,小布什如今守着一条底线.....他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哪怕一丝一毫酒后失德的丑态。
不仅有关布什家族的尊严,更是他在潜意识里,试图在这位深不见底的小兄弟面前,勉强维系住的一点点平视的资格。
“我得走了,陆。”
小布扶着大理石茶几站起身,脚步只有一点点虚浮。
他拿起那件空军飞行员皮夹克,用力甩了甩脑袋,把眼底深处残留的混沌甩脱大半,
“老头子明天清晨要在白宫玫瑰园见内阁,我要是顶着一张烂醉的脸出现在早餐桌上,芭芭拉会用煎锅把我的耳朵敲下来。”
陆深把手中的空杯放下,起身替他拉开了包厢的门。
楼梯下方的酒吧大厅里,原本压抑的窃窃私语在两人迈步下来的瞬间,再次如落潮般平息。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星将那些或明或暗的侧脸勾勒得宛如十九世纪的油画。
小布在踏出门口的刹那,冷冽的夜风当头浇下,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早已无声地停在碎石路旁,特勤局的便衣特工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在冷雾里立成一道笔直的阴影。
陆深走到车门边,伸手挡在车门框上方,语气温和:
“回去喝杯温牛奶,德克萨斯那帮搞石油的老头子,明天一早就会把你的电话打爆。”
小布钻进车厢,降下车窗。
他看着站在雨雾中的陆深。
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那件剪裁极简的大衣上,将那个相对于华盛顿诸多老头来说年轻得过分的轮廓衬托得如同一截立在寒江里的孤竹。
“陆,”小布探出头,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孩子气的真挚与落寞,“刚才在楼上……你说的那些话,我可能要花十年才能想明白。”
“不用十年。”陆深微微一笑,“等你坐进州长办公室的那天,你推开窗户,自然就会明白。”
轿车的红色尾灯划破沉重的夜雾,卷起一小串碎石的脆响,很快消失在被黑森林吞没的弯道尽头。
陆深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翻卷,空气里满是落叶腐烂和初雪冻结的味道,像是一场悄悄落在这个世纪末尾的长雪,要把世间所有的阴谋与血迹都掩埋起来。
他转过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重新回到了二楼那间空寂的包厢。
……
房间里的壁炉不知何时被添了两块新柴,火苗舔舐着松脂,散发出带有一丝甜意的松木香。
桌上那瓶柏图斯还剩小半,暗红色的酒液在水晶瓶底静静沉睡,映着跳动的火光。
陆深走到窗边,手肘支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着漆黑无垠的夜空发呆。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淡的香水味.....那是混合了晚香玉与冷雪松的清幽,在这个冰冷的秋夜里,暖得像是一块贴在心口的软玉。
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从他腰侧环了过来。
艾琳将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她的额头抵在他宽阔的蝴蝶骨之间,隔着厚重的羊绒大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只在风雪里奔波了数里..终于钻回了暖窝的小猫,蜷缩着,软化着,甚至发出了一声微弱喘息。
陆深抬起手,覆在她冰凉细腻的手背上,五指缓缓收拢。
“走了?”艾琳的声音闷在大衣里,带着宿醉初醒般的软糯。
“走了。”
“他要是再不走,我就要把他车里的汽油给抽干了。”
艾琳低声嘟囔着,
“这栋楼里今晚挤了快五十个中情局的恶鬼,我表哥在楼下擦杯子,手抖得快把水晶杯捏碎了。那些人看乔治·w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被挂在肉钩上的小羊羔。”
“那不是羊羔,”陆深转过身,顺势将她的身躯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长发顶上,“那是未来的猎人,只是他现在还没拿到枪。”
这般独处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
在兰利总部那栋由死灰色的混凝土与防弹玻璃构筑的巨型棺木里.....
但那不是温存,那更像是在两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之间,偷窃片刻属于凡人的残温。
唯有在这种时刻,在弗吉尼亚荒野的夜色掩护下,他们才能把伪装连皮带肉地剥下来。
“累了吧?”
艾琳仰起脸,精致面庞上浮现着一层浅浅的倦意。
她的眼眸像极了初冬暴风雨来临前的波罗的海,唯独在看向眼前这个男人时,冰雪才会化作一汪春水。
“我帮你按一按?”她轻声说,双手已经搭上了陆深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这个了?”陆深失笑。
“在陆副局长身边,想呆得久一点,总得学点不记录在档案上的本事。”
艾琳拉着他坐到皮沙发上,自己则跪坐在他身后,脱去了鞋子,足尖陷在羊毛毯里。
她的手指纤细却极有韧劲。
指腹准确地找到了陆深颈后那两根紧绷的经络,轻重适度地揉捏起来。
动作甚至带着某种奇怪的章法,像是正统的中医穴位推拿,配合着她掌心微微泛起的温热,迅速驱散了那股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严寒。
陆深合上眼,身心在这一刻无可抑制地陷落下去。
他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的齿轮不受控制地向后倒转,转到了那个同样潮湿多雨的黄昏夜。
当她端着那只青花瓷大碗向他走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