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蔷愣住了。
她站在那座巨大的圆形舞台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灯光架、四通八达的走道、足以容纳上万人的环形看台――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头，目光在黄导和张家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黄导……您是说……想让我……在这里……唱歌？”
黄导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懵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只是让你唱歌，我要通过我在圈子里的人脉，请几位有分量的歌星来给你站台。李谷一老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对你的评价很高；还有几位年轻歌手，也都表示愿意来捧个场。到时候你在台上唱，他们上来给你助阵！”
张蔷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转过头，看向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待和不敢置信的神色：“张厂长……这……这是真的吗？在这座工人体育馆里，开演唱会？”
张家栋站在她身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迎着张蔷那带着水光的目光，轻轻地、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张蔷同志，你的歌现在已经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从北京的胡同到上海的弄堂，从广州的骑楼下到成都的茶馆里，到处都有人在听你的磁带、哼你的旋律。现在的你，需要的正是一个这样的舞台，一个足够大、足够亮、足够配得上你和你的歌的舞台。”
张蔷听着张家栋的话，目光缓缓从那个巨大的舞台上收回，低下头，沉默了好几秒钟。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很多画面――
几个月前，她还坐在北京那间地板翘起、隔音门关不严实的小破工作室里，被四家出版社拒绝之后，茫然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自己的歌到底能不能被人听到。
几个月后，她站在全国最大的体育场馆之一，工人体育馆的中央，春晚总导演站在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在这里开一场演唱会。
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她抬起头来，目光再次落在那座空旷而宏大的舞台上――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下来，在舞台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她无数次在收音机里听过的声音，在杂志上看过的照片，在心里默默崇拜了无数遍的人――邓丽君。
邓丽君在台湾的演唱会上，穿着华美的长裙，站在巨大的舞台上，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用那温柔而深情的嗓音唱出《甜蜜蜜》《小城故事》……
那些画面，她只能在杂志的文字描述里、在收音机里的只片语中，去想象，去憧憬。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站上这样一座舞台。
可此刻――
她站在工人体育馆的中央，脚下的水泥地板坚实而厚重，头顶的灯光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四周那环形看台上数千张深蓝色的座椅静静矗立着，像一片沉默的海洋，等待着被歌声和欢呼声填满。
这座舞台，一点也不亚于她在杂志上读到过的邓丽君的演出场地。
甚至，还要更大。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颗涌上嗓子眼的东西咽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来，迎着黄导和张家栋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却格外地清晰和坚定：
“黄导……张厂长……我、我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站上这样的舞台……我真的行么?”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黄导、张家栋、郑导――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三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还是黄导最先笑了。
张家栋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张蔷面前，语气平静地安慰道：
“张蔷同志，你问‘我真的行么’――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那些在王府井排队买你磁带的人，问那些在天津街头、在成都茶馆里听着你的歌度过一天又一天的人，问那些把信写满一整页信纸、只为了跟你说一句‘你的歌让我觉得生活里有光’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张蔷的眼睛：“他们的答案，比我说的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黄导也走上前来鼓励道：“张蔷同志，我做了大半辈子导演，经手的演员、歌手少说也有几百个。有些人站上台之前，你问他行不行，他说‘我行’，可一站上去就露了怯；有些人问自己行不行，不是因为她不行，是因为她太认真了――认真到怕自己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你属于后一种。而这种人，通常都走得最远。”
郑导站在一旁，终于开了口：“张蔷同志，你忘了当初在首影厂录音棚里是怎么唱的吗？主任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你这个嗓子的穿透力和辨识度，在这个年头，绝对是独一份儿的。当时的你都能行，现在的你，只会比以前更能行。”
张蔷站在三人面前，听着这一句又一句的话，眼眶渐渐泛了红。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双手攥着身侧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黄导、张厂长、郑导……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鼓励我。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怕――怕自己唱得不够好，怕辜负了这座舞台，怕对不起那些给我写信、等着听我新歌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虽然还带着一丝颤音，却已经比刚才坚定了许多：“但我答应你们――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练、去唱，绝不辜负这座舞台，也绝不辜负你们对我的期望！”
黄导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就等你这句话！”
张家栋站在一旁，没有再说什么，心里面却早就已经有了一个全局的盘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