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省里专家的全力协助,电冰箱总厂的生产线很快迎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李工带着两位专家在车间里连轴转了好几天,从铜管焊接工位的温度曲线,到流水线各段的压力参数,再到质检环节的抽检标准,一条一条地捋,一项一项地调。那些工人们用了大半年都没摸透的德国流水线脾性,在李工手里,像是被驯服了的野马,渐渐变得温顺起来。
同时,按照李工的建议,冰箱厂果断终止了与本市第三配件厂的供货合同。新换的铜管供应商,是省科技厅推荐的几家有军工背景的配套厂。
价格确实比之前贵了一截,可那铜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管壁厚实均匀,内壁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跟之前那些薄厚不一、内壁粗糙的货色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瑞亲自带着技术科的工人,把新到的铜管一根一根地做了抽检。结果出来那天,他站在质检科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全部达标的检测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报告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里。
可所有人的心里,还是悬着一块大石头。
因为厂里已经经不起第二次失败了。
之前砸掉那七十多台冰箱,五六万块钱的损失,全靠市轻工业局特批了一笔应急资金才勉强撑过去。要是这批重新投产的冰箱再出问题,别说市里不会再拨款,就连银行的贷款都还不上了。厂里几百号工人的工资,能不能发出来都是个问题。
更让人心里没底的是消费者的态度。
虽然《青岛日报》那篇报道把张瑞砸冰箱的事传遍了全城,虽然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厂里,虽然街坊邻居议论起来都说“那个厂长有血性”――可真正到了要掏钱买东西的时候,老百姓的心里还是犯嘀咕的。毕竟八百多块钱一台的冰箱,是普通工人将近两年的工资,谁敢拿两年的血汗钱去赌一个刚刚出过质量问题的厂子?
这些压力,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整个电冰箱总厂的上空。
车间里的工人们虽然嘴上不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批冰箱,要是再出问题,这个厂子就真的完了。
重新投产的那一天,终于到了。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车间里的日光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张瑞比平时早到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进了车间,站在那条利勃海尔流水线的处,看着工人们做开机前的最后检查。
老杨也来了。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蓝布工装,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像是特意为这个日子准备的。他站在张瑞身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盯着流水线上那些正在转动的传送带和齿轮,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低鸣声和工人们偶尔交流的简短对话。
没有人嬉笑。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盼的神情,像一个等待揭榜的考生。
张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点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朝操作台的方向点了点头:
“开机!”
操作工应了一声,用力拉下了电闸。
流水线的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传送带缓缓启动,齿轮咬合,机械臂按照预设的程序开始运转。一块块经过预处理的钣金件沿着流水线向前移动,经过冲压、焊接、喷涂、组装……每一个环节都有工人和技术员守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道工序的运行情况。
张瑞站在流水线的中段,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追随着每一台正在组装的冰箱。他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可那只握在胳膊上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个压缩机被安装到位。
第一组铜管被焊接完成。
……
经过了数不清的工序,第一台冰箱完成了整机组装,缓缓从流水线的末端滑了出来。
那一刻,整个车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台崭新的、乳白色的冰箱上。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张瑞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台冰箱,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了站在旁边的李工一眼。
李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