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吃饭了吃饭了！”妻子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葱花和姜片的香气随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把汤碗往桌中央一放，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看了父子俩一眼：

“你们爷儿俩，打进门就开始吵，吵到现在还没吵完？小军，你别老跟你爸犟――你爸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他有他的道理。”

她又转过头来，一边摆筷子一边对老赵说：“不过老赵――我今天也得说句公道话。我们厂里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去财务科领钱，正好碰见我们车间主任也在那儿排队。你猜他领了钱干嘛去了？也是去买冰箱！他跟我说，他们厂里好几户人家都买了这个牌子的冰箱，用着都说好。还有前头那栋的老孙家――他儿子上个月刚结的婚，新房里摆的就是这个冰箱。人家女方家里来看新房的时候，一打开冰箱门，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青岛本地的牌子，质量好，找人都方便’。”

她把筷子一一摆好，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认真：“老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家也确实该添一台冰箱了。夏天快到了，菜买回来放不住，肉放半天就变味儿。小宝天天嚷嚷要吃冰棍，外头买一根五分钱，一个月下来也不少钱。要是家里有了冰箱，自己冻点绿豆汤、冰点西瓜、做点冰块儿，又省钱又干净。”

她看了一眼老赵的脸色，见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看了今天报纸上的广告，说是搞促销，比之前便宜了不少。这种好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这么好的质量，回头销路打开了，肯定得涨价。咱们趁着现在便宜买一台，早买早享受，你说是不是？”

老赵端起饭碗，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有接话。可他那原本绷着的脸色，已经在鱼汤的热气和妻子那番话的夹击下，悄悄地软了下来。

赵小军见缝插针，连忙端着饭碗凑过来，嘴里塞着一块豆腐，含糊不清地说：“爸，我跟你说，这冰箱真不是一般的好。我们科长的媳妇儿买了一台，说制冷特别快，里面放一瓶汽水，顶多半个小时就透心凉了。而且特别省电，你看这广告上写的……”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那份报纸，老赵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吃你的饭！饭桌上不准看报纸！”

赵小军缩回手，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低下头大口扒饭。

老赵夹起一块鱼头，慢慢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客厅那台电视机上瞟了一眼。电视还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一板一眼地报着明天的气温，最高三十二度。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三十二度……别说肉了，馒头放到明天早上都得长毛。

就在这时――

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画面一闪，切到了《射雕英雄传》第二集的开头。熟悉的片头曲声响了起来，赵小军立刻放下碗筷，端起自己的碗凑到电视机前：“爸！第二集开始了！快看快看！”

老赵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睛已经不自觉地盯住了屏幕。这《射雕英雄传》，他也是天天追着看的，一天不落。

片头曲播放到一半，画面却忽然切换了。

不是桃花岛的打斗，不是大漠的风沙，而是一台崭新的、乳白色的电冰箱，静静地矗立在一片明亮的背景之中。

老赵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电视机里，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穿着现代装束的“郭靖”，正站在冰箱旁边，伸手拍了拍冰箱的外壳，用他那招牌式的憨厚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利勃海尔冰箱，青岛电冰箱总厂生产――省电、安静、制冷快。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测试，质量过硬。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

老赵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屏幕上那个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的“郭靖”，正拍着冰箱外壳，用那副忠厚老实的语气说着广告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坎上。

不光是老赵。

厨房门口，妻子端着碗的手也停住了。她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洗鱼时溅上的水渍，目光落在电视机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这个广告，比她刚才说的那几百句劝说都管用。

赵小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啪”地一声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睛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和得意：

“爸！妈！你们看见没有！郭靖！是郭靖！连他都给这个冰箱拍广告了！这可不得了了――我早就说了这冰箱质量没问题！你们想想，人家郭靖是什么人？忠厚老实，重情重义，他都说信得过，那还能有假？”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指着电视屏幕：“爸――我跟你说，这个广告一播出去，明天全青岛的人都知道这个冰箱了！到时候排队的人只会更多！现在不去抢，以后怕是更难买了！”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缓缓放下手里的碗，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和遗憾：

“唉，我早就研究过这款冰箱了。省电、安静、制冷快，样样都好。隔壁老周家的那台我去看过，确实是好东西。本来想着等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再买的，可你爸一直不松口……这下倒好，广告一播，怕是更难抢到了。”

她说着，伸手解下围裙，在手里叠了叠，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失落：“算了，反正也抢不到了，咱们还是吃饭吧。”

就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老赵的心尖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上那条广告最后定格的画面――“青岛电冰箱总厂，质量就是信誉”――那行白底红字，在黑白电视机的屏幕上格外醒目。他又看了看妻子那条已经叠好的围裙，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写满了“我就说吧”的脸。

然后――

“啪！”

老赵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妻子和赵小军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转过头来看向他。只见老赵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挂在门口铁钩上的那件灰布外套，往身上一套，弯腰就去够鞋柜下面那双解放鞋。

妻子愣了一下，连忙问道：“老赵！你这是干嘛去？”

“干嘛去？”老赵头也不回，一边蹲在地上系鞋带，一边瓮声瓮气地说，“还能干嘛？赶紧排队去！”

赵小军一听这话，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爸！你说真的？！”

“废话！”老赵系好鞋带，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你刚才不是说‘现在不去抢，以后更难买’吗？那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赵这副说走就走的架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出来。

“你们爷俩真是一个急脾气，先别急着走，我这就去给你们俩取钱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