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满打满算不过七八十块钱。六七百块――那是他将近一年的工资。一个装在电脑里的东西,能卖到这么多?
小伙子见他这副反应,还以为他觉得少了,连忙解释道:“刘哥,你别嫌贵――你不知道现在我们单位那些老同志有多痛苦。花了一万多块钱买的电脑,摆在办公室里,除了几个年轻人会敲几行英文命令以外,其他人都只能干瞪眼。花那么大价钱买来的机器,结果大半的人用不了,你说这笔钱花得冤不冤?”
他越说越起劲,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要是真有人能把这问题解决了,别说七百块,就算开价一千块,我们单位也得出这个钱。你不买,别的单位买,到时候人家工作效率比你高,报告交得比你快,你还有什么脸跟领导交代?”
刘启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急着接话。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盘算着,一台电脑一万多,一个能让电脑打出汉字的配件卖七百,这个比例算下来,连电脑售价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对单位来说,买电脑是“固定资产投入”,要层层审批、打报告、等拨款;可一个几百块的小配件,走的是“设备配件采购”或者“低值易耗品”的账,审批流程短得多,领导签字也痛快得多。
而对于那些买了一万多块电脑却用不上的人来说,七百块就能让那台机器真正“能用”――这笔账,谁都会算。
他放下酒杯,目光沉了沉,没有在那个数字上继续追问,而是转向了另一个角度:“你们单位那台电脑,用的是啥牌子的?什么型号?”
小伙子想了想:“好像是ibm的pcxt,从科学院那边统一采购的。咋了?”
“进口的?”
“进口的。一万两千多一台。你知道的,那玩意儿到了中关村,价格还得往上翻一翻。我们单位能买到这个价,还是托了科学院的关系。”
刘启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国,电脑还是绝对的稀罕物。一台进口的ibmpcxt,售价动辄一万二到一万五,那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十几年才能攒下的数目。买得起电脑的单位,大多是科研院所、大专院校、国家机关和少数大型国有企业,私人家庭想都不敢想。
可问题是,这些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电脑,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
没有中文操作系统,没有汉字处理软件,没有本土化的应用工具。一台电脑买回来,除了跑几个现成的英文科学计算程序,就是在dos系统下敲几行命令,连打一份中文报告都做不到。电脑的cpu是英特尔8088的,主频不过4.77mhz,内存只有256k到512k,硬盘――如果有的话――一般是10兆到20兆,连一张高清图片都存不下。
这些机器,在当时的中国,与其说是“生产力工具”,不如说是“科研设备”――摆在实验室里,给研究员们算算数据、跑跑模拟,离普通人能用的“办公电脑”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市场在哪里呢?
刘启英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全国每年进口的电脑――光是科学院系统、教育系统、军工系统这几条线――少说也有几万台。这几万台电脑里,有哪一台能直接处理中文?没有。一台都没有。
这就意味着,全国几万台、甚至在未来几年内会增长到几十万台的电脑,全都是“半成品”。
它们缺的那块拼图,就是一套好用、稳定、能让中国人用自己的文字在电脑上工作的汉字系统。
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心里那团火苗烧得越来越旺。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市场的门槛上――只要迈过那道门槛,眼前就是一片广阔得超乎想象的天地。
“刘哥?刘哥?”小伙子见他半天没说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啥呢?是不是有啥门路,给我透露透露呗?”
刘启英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等有了眉目,我第一个告诉你。”
小伙子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追问,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行!那我就等着刘哥的好消息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