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坦然而真诚的意味:“而且,说实话――我们这些搞科研的人,从投身这一行的那天起,考虑的第一件事,就不是赚钱。”
叶子灵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
刘启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我们这些人,当年在学校里学计算机,在中科院搞研究,脑子里想的,从来都不是‘这东西能卖多少钱’。我们想的是――怎么让咱们中国人,也能用上电脑,也能用电脑处理自己的文字,也能在信息时代里,不被甩得太远。”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桌上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所以――今天看到你们合作社用上这套系统,看到叶子灵同志坐在电脑前面,亲手把订单录进去,感受到这套系统带来的便利――说实话,我心里那份满足感,比赚多少钱都来得实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朴素的真诚:“我们做出来的东西,能被大家用上,能帮大家提升效率,能让大家干活更轻松、更省事――那就是对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最好的回报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里带着一种被触动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于大姐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刘经理――您这话说得,真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可张家栋听完,却并没有急着附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意味:
“刘工――您说得对,搞科研的人,确实不能只盯着钱看。可我觉得――赚钱这件事本身,并不丢人。”
他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张家栋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咱们国家搞改革开放,说白了,就是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最终实现共同富裕。如果大家都不敢赚钱、不想赚钱,那经济怎么发展?老百姓的生活怎么改善?”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启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扫过桌上所有人:“可我也在想一个问题――咱们这些下海经商的人,在外人看来,好像就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可我觉得,除了赚钱之外,这个时代,其实也给了我们一份使命。”
“使命?”孙立军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解的困惑,“张哥――您这话说得有点玄乎了。咱们合作社,不就是个做服装、卖衣服的集体企业吗?还能有什么使命?”
张瑞也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思索的神色:“家栋――你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我干了这么多年国营厂,一直觉得,使命那是国家的事,是领导的事,是那些大科学家、大工程师的事。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还能替国家担负什么使命?”
叶子灵也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和不解混合的神色,小声问了一句:“姐夫――你是说,咱们用电脑录订单,卖衣服,也能算是……为国家做贡献?”
张家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分量:
“你们觉得,改革开放,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政策,对吧?可政策说到底,就是一张纸。真正让改革开放走起来的,是咱们这些愿意下海、愿意折腾、愿意把产品卖到全国各地、卖到全世界去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合作社,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办企业,可咱们做的每一件事――把夏朵羽绒服卖到全国,把滑雪服出口到美国,用电脑来管理订单,用新技术提升效率――这些事,看起来不大,可加在一起,就是在替咱们国家,探索一条新的路。”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意味:“这个时代,给了我们赚钱的机会,也给了我们一个使命――就是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中国制造的东西,也能是好东西!”
张家栋这番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孙立军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放下。他愣愣地看着张家栋,目光里那种原本带着几分醉意的迷蒙,渐渐被一种清明的、被点燃的光彩所取代。他放下酒杯,用力搓了搓脸,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意味:
“张哥――您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咱们干的这些活儿,好像确实有点那么意思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以前我觉得,咱们合作社,就是做生意赚钱――卖衣服、搞出口、接订单,把厂子做大,让大伙儿都能吃上饱饭,过上好日子。可您刚才说,咱们做的这些事,是在替国家探索一条新路……我越想越觉得,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张瑞也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家栋――我干了这么多年国营厂,一直觉得,咱们这些人,就是执行国家计划的一颗螺丝钉。上面让干啥,咱们就干啥。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改革开放以后,咱们这些下海的人,肩上扛的东西,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郑重:“以前,咱们是听命令干活。可以后,咱们得靠自己――靠自己的眼光、靠自己的判断、靠自己的魄力――去闯出一条路来。这条路走对了,不光是咱们自己受益,后面跟着咱们走的人,也能受益。”
叶子灵坐在一旁,双手捧着茶杯,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消化张家栋刚才那番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稚气的笃定:“姐夫――那我学会了用电脑管订单,以后就能帮咱们合作社做更多的事,也算是……替国家探索新路了?”
张家栋看着她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笑了笑,点了点头:“对。你学会用电脑,就是替咱们合作社迈出了一步。合作社迈出了一步,就是替县里迈出了一步。县里迈出了一步,就是替国家迈出了一步。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于大姐坐在一旁,搓着手,目光里带着一种朴实的、被触动的神色,喃喃地说了一句:“乖乖……我做了大半辈子衣服,从来没想到,我做的那些活儿,还能跟国家扯上关系……”
张家栋听着大家的议论,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大家心里的意味:
“同志们――我刚才说的那些,还只是第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咱们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国内的竞争者。”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孙立军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警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神色:“张哥――您这话……是不是在说咱们那个玻璃厂?”
张家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缓缓开口,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立军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而深沉的意味:
“立军,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年为了‘太阳牌’辣椒酱,跟美国人打的那场官司?”
孙立军的脸色微微一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力点了点头:“记得!怎么能不记得!那帮美国人,想用专利侵权的大帽子扣在咱们头上,逼咱们退出美国市场。要不是咱们提前留了一手,请了刘专家帮忙,硬是扛了下来――那咱们‘太阳牌’,早就被他们掐死在摇篮里了。”
“对。”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凝重,“那场官司,咱们赢了。可你们知道,咱们为什么能赢吗?”
他顿了顿,不等大家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咱们提前做了准备――从设计图纸到生产记录,从原料采购到工艺参数,每一步都留下了证据。那帮美国人以为咱们是‘乡巴佬’,不懂国际规则,想用法律手段打个措手不及――可他们没想到,咱们早就把他们的套路摸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只是一罐辣椒酱。美国人要的,只是咱们退出北美市场。可玻璃厂呢?咱们现在搞的,可是汽车玻璃――是能卡住一个国家汽车工业脖子的关键零部件。”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