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厂长见对方对自己刚才编的身份有了兴趣,心里那块石头这才稍稍落了地。他知道,只要对方愿意谈生意,他就有机会从中套出更多信息。
他故作沉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指了指柜台后面那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玻璃,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人特有的、挑剔的意味:“老板,我先不问价――您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块玻璃的成色?我们单位要的,可不是普通货色。桑塔纳的侧窗玻璃,弧度、透光、厚度,一点都不能差。要是质量不过关,白送我都不要。”
老板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自己产品有十足信心的从容:“同志,您放心。我这儿的货,不是我自己吹――整个无锡,甚至整个江苏,您找不出第二家能拿出这个成色的。”
他说着,走到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包裹着的玻璃取下来,放到柜台上,一层一层地拆开泡沫塑料和软布。
灯光下,一块光洁剔透的桑塔纳侧窗玻璃,完整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周厂长没有急着说话。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先是把玻璃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透亮均匀,没有气泡,没有波纹,夹层中间那道pvb胶片的结合线均匀而清晰。他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边缘――光滑平整,没有丝毫毛刺。最后,他把玻璃平放在柜台上,用双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四角,感受了一下它的韧性和强度。
他直起身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人特有的、不轻易夸人的郑重:“好玻璃。”
老板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热络:“同志,您果然是懂行的!不是我吹,这块玻璃,您拿到上海大众的原厂检测线上,用他们的仪器测,也挑不出毛病来。”
周厂长点了点头,顺势问道:“老板,您这货,确实不错。可我心里有个疑问――您这玻璃,是从哪儿进的货?是上海耀华的,还是洛阳那边的?我之前跟这两家都打过交道,没听说他们能生产这种弧度的夹层玻璃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老板脸上,等着看他的反应。
老板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周是在套话。
他刚做成了一笔不错的生意――周厂长一口气订了二十块桑塔纳侧窗玻璃,还说后续可能还要追加――正是心情大好、话匣子最容易打开的时候。再加上周厂长刚才那番内行人的评价,让他觉得遇到了懂行的客户,心里那点卖弄的心思也就上来了。
“同志,您这话可问着了!”老板往柜台上一靠,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周厂长,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一种卖弄式的得意,“上海耀华?洛阳玻璃厂?他们那些厂子,确实做不了这个。”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像是在卖关子,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这玻璃,是从山东平县那边进的货。”
“山东平县?”周厂长眉头微微一动,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山东玻璃厂――平度?淄博?潍坊?似乎都没有什么能生产汽车夹层玻璃的厂子。
“对,平县。”老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般的自豪,“那边有个县办玻璃厂,叫――平县汽车玻璃厂。同志,您别小看这是个县办厂,人家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可不比进口货差!”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出货单,递到周厂长面前:“您看,这是他们的出货单――‘山东省平县汽车玻璃厂’,红头印章,清清楚楚。我这个月已经进了三批货了,每批都是按时到货,质量稳定,一块坏的都没有。”
周厂长接过那张出货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纸张粗糙,印刷简陋,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印章鲜红,确实是一份正规的出货凭证。
他放下出货单,目光在老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赞赏:“平县汽车玻璃厂……这个厂子,我以前还真没听说过。老板,您是怎么跟他们搭上线的?”
老板听到这话,又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般的笑容,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这个嘛……同志,您就别打听了。反正,只要您需要货,我这儿就有,价格公道,质量过硬,这就够了,您说是不是?”
周厂长心里微微一动,知道再问下去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便顺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把话题转回了生意上:“老板说得对,有货就行。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二十块侧窗玻璃,我下周就派人来提货。”
老板见周厂长这么爽快,连价都没怎么还,心里一高兴,主动让了两块钱的零头:“同志,您这么痛快,我也不能小气――每块给您再便宜十五块钱,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有需要,直接打电话,不用亲自跑一趟了。”
周厂长连连道谢,付了定金,拿着那张出货单,便匆匆告辞。
出了店门,他没有在无锡多停留一刻。深秋的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街上的庙会还在热闹着,锣鼓声和欢笑声从远处传来,可他全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