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展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月没发工资――全砸在胶片上了。
这句话,比任何数据、任何报告都更有分量。
赵教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好……好啊……"
赵教授站在那里,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都比前一个更加沉重,更加用力,像是要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全都倾注在这三个字里。
他没有继续称赞那块玻璃的工艺水平,没有再去评价它的曲面弧度、夹层质量、光学性能,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家栋那张晒得黝黑的、带着朴实笑容的脸上,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张厂长,你们这块玻璃,做得确实不错――但真正让我说‘好’的,不是这块玻璃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是你们这种精神――宁可自己几个月不发工资,也要把产品质量搞上去的精神。是你们这种,不靠国家拨款、不靠外资引进、自己拆东墙补西墙也要把技术啃下来的精神。"
"咱们国家搞工业这么多年,缺的从来不是钱,不是设备――缺的就是这种精神。"
他这话一出口,展厅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不是敷衍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难以说的激动和认同的――啪啪啪的掌声,在展厅里回荡开来。
"赵教授说得对!"
"这才是咱们中国人办厂的样子!"
"人家县里的合作社都能做到这个水平,咱们省里的研究院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台下的研究院技术人员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发亮的神色。他们刚才被小林那番话憋得难受,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像是被赵教授那番话点燃了心里的一团火,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刚才那日本人还说咱们国内生产能力不行,现在看看,人家县里的厂子都能做出这种水平的挡风玻璃,他们还说什么?"
"旭硝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起步早、设备好吗?给他们那样的条件,咱们也能做出来!"
"说得对!咱们中国人又不比他们笨!"
一声声议论,像是一浪接一浪的潮水,在展厅里回荡着。那些原本因为招标而有些紧张、有些压抑的气氛,此刻被一种热烈的、带着爱国热情的、近乎激昂的情绪所取代。
而在这片热烈的气氛中,有两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格格不入。
中村,和小林。
中村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动,但他的目光,却从赵教授走下评审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落在那块玻璃上――而是落在张家栋身上。
他看着那个穿着旧解放鞋、晒得黝黑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乡下男人,在那片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中,依然站在那里,带着那种朴实的笑容,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他的目光,渐渐地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说任何场面话,他只是转过身,朝展厅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种日本人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体面。
小林愣了愣,连忙追了上去,压低声音说:
"中村课长,我们――"
"走吧。"中村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今天的招标,我们旭硝子――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展厅。
小林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台上那辆手推车上的挡风玻璃,又看了一眼站在玻璃旁边的张家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不甘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跟上了中村的步伐,消失在了展厅门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