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根本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那个铁血强硬、永不败的兵王,怎么会变成这副形同乞丐、神志错乱、自我沉沦的模样?
巨大的落差,让战侠歌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
在他的认知里,真正的铁血军人,傲骨永不折,信念永不灭。
征战沙场半生的顶尖强者,就算战败,也绝不会这般颓废沉沦。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出声开口劝导。
“喂!冷锋!你醒醒!”
“战狼的人好好的,都在战略局待着!”
“你把自已搞成这副样子,颓废消沉、自我内耗,到底图什么?”
可是冷锋对战侠歌的喊话,充耳不闻。
仿佛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别人的劝说、质问、开导,没有一句能传入他的意识里。
他只是自顾自地轻轻摇头,语气茫然又执拗。
“不对。”
“战狼不在战略局。”
“一朝是战狼,终身是战狼。”
战侠歌看着冷锋偏执麻木、自我封闭的模样,彻底愣住了。
他立刻转头,和身旁一直沉默观望的赵剑平对视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眼底皆是满满的惊疑与惋惜。
战侠歌低声开口,满是不解。
“这家伙状态太不对劲了。”
“以他的实力和心性,心理素质远超寻常特战队员。”
“到底是什么样的打击,能把这样一位兵王,彻底击垮、神志错乱?”
赵剑平静静望着冷锋那双空洞荒芜、毫无光亮的眼眸。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眼底带着深深的共情与惋惜。
同为浴血沙场半生、背负满身遗憾的军人。
他太懂这种彻底失去所有支撑的崩溃。
赵剑平语气低沉沙哑,缓缓开口。
“人的心,比肉身脆弱一万倍。”
“肉身再重的伤痛,只要骨头没碎、性命还在,总有愈合的一天。”
“可心底的伤口,渗的是血,碎的是执念,永远无法结痂。”
他眸光微微沉了沉,眼底掠过一抹过往的阴霾,语气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我当年回家探亲,亲眼见过最极致的人心险恶。”
“我常年驻守边疆,可我留守在家的妻子,却和旁人苟合私通。”
“为了遮掩自已的丑闻,为了不让事情败露。”
“她狠心把我尚且年幼、不懂人事的女儿,锁在狭小的铁笼里。”
“活活饿死了我唯一的女儿。”
“那段日子,我和现在的冷锋,一模一样。”
“整日神志恍惚,麻木空洞,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活着没有盼头,死了没有勇气,和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
“整个人,彻彻底底垮掉了。”
过往的伤痛,时隔多年,依旧刻骨铭心。
那是刻入骨髓的痛,是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战侠歌听到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震。
他沉默几秒,低声追问。
“那你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
“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一直沉沦下去。”
赵剑平抬眸,望向暮色缓缓笼罩的远方街道。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沧桑。
“我们这种从极致绝境里熬出来的人,从来没有中间路可走。”
“一生就两个结局。”
“要么彻底沉沦疯癫,一辈子困在回忆和痛苦里,自我消耗至死。”
“要么把所有委屈、遗憾、恨意全部压在心底,忍常人所不能忍。”
“等到临界点爆发的那一刻,怒而杀伐,为执念、为遗憾搏一次。”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捷径。”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瞬间彻底沉寂。
微凉的晚风轻轻掠过街角。
卷起地面细碎的尘土,轻轻浮动。
吹得冷锋身上破旧不堪的军装衣角,轻轻晃动。
微风牵扯、摩擦着他肩头尚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伤口本就发炎红肿,一碰就痛彻心扉。
可他毫无知觉,仿佛那具残破的肉身,早已不属于自已。
冷锋依旧呆呆伫立在原地。
涣散的视线穿透眼前的人群、街道、暮色。
像是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段并肩作战、热血滚烫的岁月。
他空洞的眼底,缓缓扬起一抹纯粹又炽热的笑意。
那是属于少年军人最干净、最赤诚的笑容。
是他身披战狼战袍时,最纯粹的模样。
他轻轻张开干裂的嘴唇,轻声呢喃。
“邵队,三八,你们来了啊。”
“走啊,一起杀敌,一起立功。”
“我们是最铁的兄弟,永远并肩同行。”
“我们是民众的守护者,是乱世的坚守者。”
“哪里有危机,哪里就有我们。”
“我们无所不在,我们战无不胜。”
一句句曾经烂熟于心、刻入骨髓的口号。
一遍遍被他轻声复述出来。
这是属于战狼独有的信仰,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荣光。
是无数个浴血奋战的日夜,无数次生死与共的并肩。
是他们曾经誓死坚守、终生信奉的执念与誓。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响亮的口号依旧清晰,当年的故人,早已尽数不在。
山河倾覆,乱世浮沉,属于战狼的荣光,早已彻底落幕。
战侠歌看着冷锋疯魔呢喃、自我沉浸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
他眉头紧蹙,忍不住冷声打断。
“傻子,你赶紧醒醒吧!别自欺欺人了!”
“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自我折磨?”
冷锋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僵。
沉寂死寂的情绪,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他猛地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崩溃般的嘶哑。
“不不不!他们不在了!”
“他们都死了!”
“所有人都不在了,全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一开始带着崩溃的嘶吼,越往后,音量越低。
最后彻底低沉下去,化作麻木无力的呢喃。
偌大天地,茫茫乱世。
当年并肩浴血、生死相依的兄弟,尽数陨落。
只剩他一人,孤零零苟活于世。
守着满地破碎不堪的回忆,守着早已覆灭消散的战狼荣光。
守着一身无人知晓、无人心疼的伤痕与遗憾。
战侠歌眉头死死皱紧,依旧不肯认同他的想法。
“可你们的龙队还在!她还是战略局的局长!”
“战狼的招牌没倒,编制没撤,根本不算覆灭!”
冷锋听完,彻底没了任何回应。
他像是彻底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劝慰。
再次将自已封闭在专属的荒芜世界里。
对外界的一切辩驳、开导、真相,全部无动于衷。
看着他彻底沉沦、自我麻痹、无可救药的模样。
一旁沉默许久的陈榕,眼底最后一丝悲悯与惋惜,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直白、毫无波澜的漠然。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气场骤然凌厉。
清亮的声线陡然响起,字字铿锵,厉声炸响在死寂的街角。
穿透微凉晚风,清晰无比地传入冷锋耳中。
“冷锋,你听着。”
“史三八,是我杀死的。”
“邵斌,是我亲手打伤,逼入绝境的。”
“板砖,是我亲自出手,绑架带走的。”
“俞飞的陨落,从头到尾,也都是因我而起。”
“没错,是我。”
“全部都是我做的。”
“是我亲手打散了你的战狼特战队,终结了你所有的战友。”
“是我亲手毁掉了你一辈子引以为傲的荣光与信仰。”
“来吧,既然你已经认出我了。”
“想报仇,就动手。”
他不遮掩、不回避、不推脱,坦然扛起所有恩怨罪责。
既然是死敌,既然恩怨难解。
那就光明正大了结,无需怜悯,无需同情,无需半点伪装。
可预想中的暴怒、嘶吼、厮杀、对峙,迟迟没有到来。
冷锋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番足以引爆一切仇恨的话语。
面对近在咫尺、毁掉他一切的死敌。
他的眼底没有半点恨意,没有丝毫怒意,没有一丝波动。
空洞的眼眸里,依旧是一片死寂荒芜。
仿佛眼前根本无人站立,仿佛这番血海深仇,早已与他无关。
所有的执念、愤怒、不甘、恨意。
早已随着一众兄弟的离去,彻底消散殆尽。
他僵硬地摇晃了一下虚弱的身躯。
缓缓、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肩头未愈的旧伤骤然被拉扯,筋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让他本就虚弱的身形,剧烈摇晃不止。
双腿发软无力,脚步虚浮飘摇。
连稳稳站立,都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他拖着残破疲惫、伤痕累累的身躯。
麻木地朝着街道前方,一步一步缓慢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无比艰难。
每一步落下,都裹挟着无尽的疲惫、绝望与孤寂。
背影萧瑟孤冷,落寞到了极致,让人看着满心酸涩。
整条街道依旧繁华喧闹。
人来人往,烟火不息,处处都是人间生机与暖意。
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奔赴前路,奔赴安稳,奔赴属于自已的希望。
唯独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漫无目的,漂泊无依。
那双曾经永远燃着热血锋芒、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眸。
曾经热烈赤诚、朝气蓬勃、无所畏惧、信仰滚烫。
此刻,早已寸草不生,荒芜死寂,宛如一片苍凉荒漠。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