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稍稍停顿,眼底寒芒刺骨,音量陡然拔高。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始祸者身居高位,安稳享乐?”
“凭什么无辜的东海市民,要替你们的野心失误承受灭顶灾难?”
“凭什么制造灾难的人,转头拿起审判之刃,裁定普通人的生死?”
三连诘问震荡在灰雾旷野之间,带着无尽的愤慨与不公。
字字句句狠狠砸在邵斌心底,彻底击碎了邵斌最后一丝残存的信仰。
陈榕直视着失神茫然的邵斌,语气冷冽,掷地有声。
“这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写下的剧本,最后却要让东海市的人民,吞下结局里所有的苦难与绝望?”
“我呸!”
陈榕目光缓缓扫过满地横陈的赤卫尸体,神色坦荡淡然。
他的身上没有半分嗜杀戾气,只有守护公道的纯粹本心。
“我的道理一直很简单,从来没变过。”
“哪里有不公,哪里就该燃起革命。”
“十年如此,百年如此,就算是一万年,只要世间还有不公,革命就永远不会消亡。”
“人类的革命之火,永不熄灭。”
这番铿锵话语,不是陈榕意气的冲动宣泄。
这是陈榕始终坚守的信条与底线。
他一路杀伐,从不针对无辜,只清算作恶的强权与施暴者。
一路抗争,只为给底层夹缝求生的人,挣出一丝公道。
邵斌听完这一番话,整个人彻底僵在血泊之中,心神巨震。
他双目空洞,四肢僵硬,久久伫立原地,彻底失神。
过往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使命感,尽数轰然崩塌。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颅,视线落在脚下温热未干的血色泥土上。
一抹极致疲惫、极致无力的苦笑,慢慢爬上他的脸庞。
“我差点忘了。”
“当初在西南审判你的时候,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尘封的记忆骤然解封,无数过往画面快速在脑海翻涌。
当时,西南审批给陈榕扣上作乱的名头。
无数士兵层层围堵,想要强行裁决陈榕的命运。
彼时孤身无援的少年,面对千军万马依旧不曾退让半分。
依旧笃定,不公不灭,抗争不止,革命不息。
那时候的邵斌,只觉得这是年少狂妄,是悖逆体制的借口。
他和所有人一样,认定陈榕是扰乱秩序的异类。
直到此刻亲眼见证队伍覆灭、真相曝光、信仰破碎。
他才终于读懂,那番话里藏着的重量,藏着最纯粹的公道。
所谓作乱,从来都是弱者对抗不公强权的唯一方式。
所谓革命,才是浑浊乱世里唯一残存的正义与希望。
邵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所有执念与挣扎尽数放空。
他不再为史三八的死亡愤怒,不再为队伍覆灭而不甘。
彻底看清了,这群人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借着秩序之名进行断尾计划,手持利刃屠戮无辜,恶业累累。
终究要为自已曾经的每一次施暴,付出对等的代价。
对错彻底颠倒,信仰彻底破碎,盲从终究沦为一场笑话。
邵斌缓缓挪动早已麻木僵硬的四肢,从血泊之中站起身形。
满身血污的身躯摇摇欲坠,皮肉伤口随着动作隐隐刺痛。
他的眼神空洞无神,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这次,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丝毫不想再看身后的惨烈残局。
不想看史三八身首异处的残破躯体,不想看满地队友尸骸。
并肩多年的兄弟,死于赵甲的复仇,死于自已种下的恶果。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从头到尾,怨不得任何人。
邵斌脚步虚浮踉跄,一步一步,朝着幽深的灰雾深处走去。
他没有尝试联络任何残存队员,也没有丝毫念头,折返后方的火车。
所谓的战队、秩序、使命,在他心里已经彻底化为虚无。
他更没有打算弯腰收拾任何一位战死战友的残破遗骸。
所有羁绊、执念、立场,在信仰崩塌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茫茫灰雾笼罩四野,前路一片灰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邵斌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单薄孤寂的背影拖着满身伤痕,一点点融入灰蒙蒙的雾色深处。
四周死寂沉沉,风声萧瑟,遍地血色尸骸衬托得前路无比苍凉。
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走出这片危机四伏的东海疫区。
不知道自已能不能躲过游荡的尸群、残留的病毒与未知危险。
甚至不知道自已下一刻会不会倒在这片血色死地之中。
但他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已最终的生死结局,早已身心俱疲。
往日坚守的一切尽数成空,他只想远离纷争与虚假秩序。
他需要一场彻底的放空与沉寂,完成迟来的自我救赎。
乱世数年,他盲从指令,随波逐流,沦为强权的利刃。
伤害过无辜的民众,纵容过不公乱象,亲手参与过无数悲剧。
如今大梦初醒,信仰崩塌,他终于开始认真叩问自已的本心。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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