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天地的灰色雾气,死死笼罩着东海市的街巷。
微凉的冷风穿过楼宇,卷起满地细碎尘土与废弃垃圾。
四周死寂沉沉,听不到半点鲜活的人声与烟火气息。
只有远处街区深处,偶尔传来丧尸沙哑低沉的低吼,刺耳又诡异。
妇人牵着孩子,静静伫立在灰雾裹挟的街巷边缘。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无力耷拉着,眼底是一片彻底的死寂与麻木。
被困在东海疫区,她早就被绝望磨平了所有情绪。
喜怒哀乐,爱恨期盼,在这片只有死亡和迷雾的土地上,根本一文不值。
住在东海市人,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定死了。
她亲眼见证过无数邻里乡亲,前一秒还在互相帮扶、勉强求生。
后一秒就浑身发烫、病毒爆发,彻底失去人的神志。
她见过太多尚且保留一丝理智的感染者,咬牙硬扛着病毒的侵蚀。
拼尽全力守住最后一点人性,可到最后,还是逃不过异变的结局。
昔日温和善良的普通人,最终都会沦为四肢僵硬、嗜血狂暴的丧尸。
这些失去思维的怪物,游荡在残破的街巷之间,漫无目的的徘徊。
它们没有意识,没有记忆,骨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见人就扑,逢人就咬,把曾经的温情过往,撕得粉碎。
无数的生离死别,反反复复的人性崩塌,早已抹平她心底所有的期盼。
她自已和身边年幼的儿子,全都不幸染上了轻度灰雾病毒。
病毒扎根在身体里,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两人本就孱弱的体魄。
虚弱无力、头昏畏寒,已经是母子二人的常态。
她们的身体随时都有负荷过载、病毒彻底爆发、暴走异变的风险。
而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战略局的管控规则死板又冷血。
在那些判定标准里,只要沾染病毒,就等同于放弃救治。
感染者在这里,从来只有一个最终结局。
那就是被彻底抛弃、滞留疫区,自生自灭,没有任何例外可。
妇人轻轻低头,看向身边气息微弱的儿子,心底一片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以目前的局势,她和孩子早晚都会死在这里。
妇人不敢奢求能够逃离东海疫区,更不敢妄想拥有活下去的资格。
支撑她撑过绝望的,就只剩心里那一点点卑微的执念。
就是能再见自已的丈夫最后一面,好好跟他道个别。
她的丈夫老许,是铁拳团的一名现役一线军人。
这段时间,老许一直驻守东海,在残破的街区里执行幸存者搜救任务。
他们母子和老许,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生死鸿沟。
妇人心里通透,今天这短暂的相见,大概率就是她们母子的此生永别。
这唯一的念想,是她深陷绝望地狱之中,撑到现在的全部底气。
妇人指尖微微收紧,用力攥紧了孩子冰凉纤细的小手。
孩子的掌心没有半点温度,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她心底。
让她本就冰冷的心境,又多添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她脚步迟缓又沉重,一步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
那是留给丈夫、留给孩子的最后柔软。
温柔褪去之后,剩下的,便是深入骨髓、无法挣脱的悲凉。
身处这片被全世界彻底抛弃的死地,她们的人生早已彻底失去光亮。
前路茫茫,没有希望,没有出路。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瘦小的男孩冬儿,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单薄得摇摇欲坠。
灰雾病毒持续不断的扩散、侵蚀,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稚嫩的躯体。
一点点抽走他身上仅存的生机,将少年人的活力彻底消磨殆尽。
浑身酸软无力的酸痛感,分分秒秒都缠绕着他,反复折磨着稚嫩的身体。
哪怕被病毒折腾得如此痛苦,他依旧牢牢守着自已的神志,半点没有失控。
冬儿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病毒异变,不懂什么是淘汰规则。
他只知道,自已生病了,浑身难受,却不明白为什么生病就要被所有人抛弃。
小小年纪的他,早早体会到了世间最极致的冷漠与绝望。
视线穿过朦胧的灰雾,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跪地沉默的父亲。
积攒了无数的委屈、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瞬间彻底爆发。
冬儿猛地发力,狠狠挣脱开母亲紧紧攥着自已的手掌。
他小小的身子踉跄着晃动了几下,踩在满地碎石上站都站不稳。
在浑浊翻涌的灰雾里,他跌跌撞撞,不顾一切朝着跪地的父亲狂奔。
清脆软糯,却带着剧烈颤抖的孩童哭声,骤然划破整条街巷的死寂。
“爸!我生病了!”
“你能不能抱抱我和妈妈?”
“我不是丧尸,我不会咬人,我真的不会伤人!”
小男孩脚步虚浮,跑起来摇摇晃晃,好几次脚下打滑。
鞋底擦过锋利的碎石,好几次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冬儿顾不上脚底的刺痛,顾不上身体的酸软,拼尽了全身力气往前跑。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扑进父亲久违的、温暖的怀抱里。
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无助、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他抬起布满泪痕、苍白憔悴的小脸,眼巴巴望着沉默崩溃的父亲。
稚嫩的嗓音里,满是怯懦与哀求,每一个字都狠狠戳在人心上。
“爸爸,你抱抱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
“你以前跟我说过,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
“那你为什么不保护我和妈妈?”
“你是军人啊,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们?”
一声声纯粹又委屈的质问,没有半点尖锐的戾气,干净又直白。
可穿透力却极强,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炸响在空旷死寂的街巷上空。
这些话,重重砸在老许的心头,让他浑身僵硬,痛不欲生。
同时,也一字不落,砸在了一旁静静伫立的康团心底。
康团身姿挺拔,在萧瑟的冷风里站得笔直,唯独面色沉冷无比。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张刚刚传来的加密电报,指腹用力到极致。
薄薄的纸质边角,被他用力的指尖捏得褶皱不堪,甚至微微开裂。
纸面印刷的黑色字迹,冰冷刺眼,字字句句都透着冷血与无情。
这是上面刚刚下发的最新终极指令,要求所有人员无条件执行。
即刻启动东海终极撤离方案,全面放弃所有携带病毒的感染者。
全员搜救人员,只允许集结收纳没有任何感染迹象的健康民众。
筛选出来的健康民众,统一搭乘专属撤离列车,彻底撤出东海疫区。
公告标注,剩余的撤离窗口期,仅仅只剩下最后三个小时。
指令末尾,用加粗红字标注:全员无条件执行,无任何变通、无任何特例。
没有人情,没有例外,只有冷冰冰的规则,和百万感染者的死刑判决。
此时此刻,整个铁拳团的所有战士,全都分散在东海各个街区。
没人偷懒,没人退缩,全员坚守在一线搜救岗位上。
他们顶着灰雾侵蚀身体的隐患,冒着丧尸随时突袭的致命风险。
拼命地穿梭在街巷里,搜寻、收拢所有散落躲藏的普通幸存者。
这群铁血军人,从来不怕死,也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在绝境里,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所有人都在这片绝望的死地中坚守本心,拼尽全力救赎底层民众。
战士们用血肉之躯撑起了疫区民众最后的生机。
可战略局轻飘飘的一纸冰冷指令,直接否决了所有人的坚守。
短短几行字,没有调研,没有共情,没有半点一线疾苦。
就轻飘飘宣判了东海百万感染民众的死刑,何其荒唐,又何其残忍。
跪地的老许,魁梧的军人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低垂着头颅,不敢抬头看奔跑过来的儿子,不敢看妻儿的眼睛。
滚烫的热泪,一滴接一滴,狠狠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面上。
水渍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却半点浇不灭他心底刺骨的寒凉。
他是征战沙场十余年的铁血老兵,见过无数生死,闯过无数绝境。
以往再凶险的战场,再凶悍的异变体,都没能让他低头怯懦过半分。
他早已看淡生死,自认铁血硬骨,早就不会轻易流泪。
可此刻面对妻儿含泪的质问,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彻底没有了。
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无力,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头,几乎压垮他所有意志。
他是军人,要守军令。
可他也是丈夫,是父亲,要护妻儿。
两难的抉择,极致的痛苦,几乎将这个硬汉彻底撕裂。
一旁伫立的妇人,将丈夫崩溃卑微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五味杂陈。
她跟着丈夫多年,太懂军营的规矩,太懂一线军人的身不由已。
军令如山,不是基层小兵能够抗衡、能够违抗的。
她不忍心,也舍不得让自已的丈夫夹在亲情与军令之间左右为难。
更不想让他背负违抗军令的罪名,落得一个凄惨下场。
妇人连忙快步上前,伸出手牢牢拉住还在哭喊奔跑的孩子。
她用力将情绪彻底失控的孩童拽回自已身边,力道温柔却坚定。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苦涩,还有一丝看透世事的释然。
“孩子,我们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历经绝望后的疲惫与无奈。
“这就是我们的命,不要为难你爸爸了。”
她缓缓抬起眼眸,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跪地不起的丈夫。
眼底盛满了此生未尽的不舍、天人永隔的遗憾,还有数不尽的心酸。
短短一眼,囊括了她这辈子所有的温柔与不甘。
这匆匆一眼,是最后的告别,也是此生最后的相望相守。
她不敢多停留一秒,怕自已舍不得走,怕拖累了丈夫。
妇人不再有丝毫停留,重新牵紧孩子冰凉的小手,转身缓步前行。
母子二人的脚步缓慢又沉重,一步步缓缓融入厚重浑浊的灰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