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被人从后面轻轻推开,一个穿著熨帖黑色西装、打著暗红色领结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有一头淡金色的柔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
帕西?加图索。
恺撒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拳,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迅速冷却的怒意。
他慢慢直起身,收回手,目光从帕西脸上,移到林凤隆脸上。
「帕西。」
恺撒冷冷说道。
「少爷。」
帕西微微躬身。
林凤隆在旁边搓著手,脸上又堆起笑,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点讪讪和如释重负:「这个――――加图索先生,您看,这真不是我有意隐瞒。
您家里这位管事先生,出价实在让人没法拒绝。
而且他也说了,东西最终还是到您手里,过程嘛――――嘿嘿,不重要,不重要。」
恺撒看著帕西,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从头到尾,」他慢慢地说,「这都是一场戏?
猎人市场的悬赏,,二十万美金的定金和交易――――甚至这个遛鸟的德裔河南人」,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只是为了――――「稳妥」地把这东西送到我手里?」
帕西微微垂首:「家族只是希望确保情报的真实性和您的安全。
林凤隆先生确实是资深的猎人,他的情报也有价值。
家族购买情报,并委托他以符合猎人市场」规则的方式与您接触,避免了不必要的关注和风险。
至于定金和交易款项,家族已经全额支付。」
恺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那张树根剖成的茶桌边缘,双手插进青色大衫的口袋里。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懒散,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冰层下燃烧的火。
「帕西,」他开口,字字清晰,「你知道么?这就是我最憎恶家族的地方。」
帕西抬起眼睛,安静地看著他,没有接话,像一个最称职的聆听者。
「他们从不在乎恺撒?加图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恺撒继续说,语速平缓,却带著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不在乎他愿意做什么,应当做什么,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只是――――想把他捏成他们早就设计好的那个领袖」模样。
用最好的材料,最精巧的工艺,最周全的安排,把他打磨得光鲜亮丽,放到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帕西的脸上。
「就好像――――」
恺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讥讽,一点自嘲,还有更多深藏的愤怒和倦怠。
「――――《楚门的世界》。你知道那部电影么,帕西?」
帕西轻轻点头:「金?凯瑞主演,1998年。讲述一个男人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一个巨大摄影棚里,他的人生是一场被无数人观看的真人秀,他的妻子、朋友、邻居,甚至天空和大海,都是布景和演员。」
「对。」
恺撒扯了扯嘴角。
「一个彻头彻尾的、精心构建的谎。
你所处的世界是一张虚构的大网,你身边最亲密的人其实是配合演出的陌生人,你的悲欢喜乐,你的每一次选择,甚至你以为的自由意志,都不过是剧本上早就写好的情节。
现实只是一场――――被精心导演的梦境。」
他往前倾了倾身,隔著那张茶桌,隔著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看著帕西。
「帕西,有时候我看著你,看著弗罗斯特,看著长老会的那些老头子――――
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也活在一个巨大的、名叫加图索」的摄影棚里?
你们是不是也都是演技精湛的演员?
而我,恺撒?加图索,是不是也只是这场盛大演出里,那个被设定好命运的、唯一的、可悲的主角?」
帕西的呼吸滞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只是沉默地承受著恺撒的目光和话语。
林凤隆早在恺撒开始说话时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柜台后面,低著头,仿佛在研究一块破旧的砚台,把自己变成了这屋里另一件不起眼的「老物件」。
「我恺撒?加图索,是不愿屈居人下。」
恺撒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斩钉截铁。
「我骄傲,我渴望力量,我享受征服和胜利,我想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光芒。
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他缓缓站直身体,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标枪。
「但是,」他的目光锐利,直刺帕西,「如果我所站立的高度,我所拥有的地位」和未来」,是靠这样的方式换来的.....
那么,帕西,你回去告诉长老会,告诉我的叔叔,告诉家族里所有那些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宁愿――不做这个领袖。」
芬格尔张大了嘴,差点把嘴里嚼著的山楂片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关掉了自己这边的麦克风,才对著空气无声地「哇哦」了一声。
他压低声音,对著旁边的路明非挤眉弄眼。
「咱们的会长大人是要跟家里爆了!这可比八点档家庭伦理剧带劲多了!
可惜没爆米花――――」
楚子航冷静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打断了他的颅内小剧场:「芬格尔,安静。恺撒的情绪波动很大,但对话还在可控范围内。注意监听其他异常动静。」
芬格尔撇撇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知道啦知道啦――――话说回来,加图索家这哥们儿的扑克脸可真行,被指著鼻子说成演员」还能面不改色......感觉比那个叫弗罗斯特的家伙城府深呐。」
路明非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
他一直靠在墙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似乎在专注地感受著某些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芬格尔以为他是不是站著睡著了的时候,路明非忽然睁开了眼睛。
阁楼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瞳孔似乎比平时更深邃。
「我判断错了一件事。」
他轻声说。
「什么?」
楚子航问。
「帕西?加图索,」他缓缓说道,「他身上――――并没有炼金物品的痕迹。」
芬格尔一愣:「没有?师弟你不是说他用了固化冬」的炼金玩意儿才躲过热感和镰鼬吗?」
「我之前的推测是那样。」
路明非承认。
「但刚才,在他推开屏风走出来,说话,和恺撒对峙的整个过程里――――我一直在感知c
他的体温、新陈代谢、生命磁场――――都很正常」,没有长期佩戴或激活冬」这类灵固化物品后留下的低温惯性」或生命冻结」的残留波动。」
楚子航的声音响起:「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借助外物隐藏。」
「对。」路明非点头,「那么,他是如何瞒过我们的?
恺撒的镰鼬」一直维持著,你的监控,芬格尔的设备――――他就像凭空出现在屏风后面一样。」
芬格尔挠了挠头:「难道――――他的灵就是冬」?
或者类似的、能降低自身存在感的灵?
可资料显示帕西?加图索的灵是无尘之地」,序列号66,那是防御和净化类的――
「」
路明非摇了摇头:「不,不像。「冬」的效果不是这样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捕捉到了记忆中某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碎片。
「难道说――――」
他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碰了碰耳机,切换了频道,声音清晰地传向另一端:「恺撒,先别急著走。问林凤隆一个问题。」
凤隆堂内。
帕西静静地站著,浅灰色的眼睛望著他,过了几秒,才微微躬身:「好的,少爷。您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林凤隆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搓著手,脸上堆著和稀泥的笑:「这个――――既然这样,我就不留两位吃饭了。
煎饼果子也凉了――――
您看,有什么家庭问题,您兄弟二人自己关起门来解决就好,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双方台阶,又暗示「家务事别在我这儿闹」。
恺撒看了帕西一眼,管家姿态,微微侧身,似乎准备随他一同离开。
就在这时,恺撒耳中,路明非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恺撒的脚步顿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正准备缩回柜台后面的林凤隆。
「林凤隆先生。」
恺撒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既然交易已经完成,情报我也拿到了。
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疑问,纯属个人好奇,不知道您是否能为我解答?
「」
林凤隆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神里多了点警惕:「哦?加图索先生还有何指教?只要不涉及商业机密,老头子我知道的,一定说。」
恺撒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名字,然后缓缓问道:「不知道――――您是否认识一位,名叫「冯?隆?弗里德里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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