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拿筷子拨开鱼头上的辣椒,夹了一块最边上的肉:“先吃两口。你脸色跟要砸店一样。”
何必没动筷。
“车上装的什么?”
周明轩夹鱼肉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不知道。”周明轩这次答得很快,“杨志刚管得住人,管不住每辆车的货。七月二十六那趟,台面上是冻品,具体箱子里什么,得问李志勇。”
“李志勇上个月离职。”
“对。”
“现在人在哪?”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没接。
何必明白了。
这就是他留着没说的筹码。
他拿起筷子,终于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剁椒咸辣,刺却多。他咬到一根小刺,吐到骨碟里。
“张世荣。”何必说。
周明轩的筷子停在半空。
何必没有看他,只低头挑刺:“杨志刚账户上的六笔咨询费,打款方锐达商务咨询,法人是张世荣。”
周明轩把筷子放下。
“这也是老韩给你的?”
“你猜。”
“你们两个真是……”周明轩摇了摇头,话说到一半吞回去,“张世荣这条,你别往饭桌外说。”
“你怕谁听见?”
“怕你死得太快。”
包间安静了一瞬。
楼下有人笑得很大声,笑声从楼梯口飘上来,很快又被门挡住。
何必抬眼:“你这是提醒?”
“算是。”周明轩说,“也算我给下一轮交换留点余地。”
“你还有什么?”
“李国辉上周五见过赵凯。”周明轩用纸巾擦了下手指,“成都,一个私人会所。聊了什么不知道。赵凯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上周五?”
“嗯。”
何必想起宜宾、台账,还有周明轩微信里那句“听说你跑了一趟宜宾”。
时间挤得太近。
周明轩看着他:“李国辉这个人,做事不会只试一次。今晚是我,后面是谁,我不知道。”
“你今晚站哪边?”
“我站饭桌这边。”周明轩把鱼头往他那边推了推,“吃饭。”
“别绕。”
周明轩叹了口气。
“何必,我不是李国辉的亲戚,也不是你的人。谁能让我活下去,我就往谁那边站一点。只站一点,不站死。”
这话说得难听,但像真话。
何必点了下头。
“那我也说清楚。”他说,“陈秀梅这三个字,以后不要从你嘴里提。”
周明轩眼神一动。
“我没提。”
“以后也别提。”
“行。”周明轩答得很快,“那老韩呢?”
何必看他。
周明轩笑了一下:“开个玩笑。”
“不好笑。”
“我知道。”
后半顿饭反而像一顿普通饭。
周明轩问工作室最近怎么样,何必说素禾试拍挪到周三,植那边还在催排期。周明轩听得点头,顺手说光辉三家新店的品牌延展可能会提前,李国辉喜欢看“供应链故事”,但不喜欢镜头太粗。
“陈叔那种粗,不一定能过。”周明轩说。
何必夹菜:“那就让他别装懂生活。”
周明轩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茶压下去。
“这话你别当李总面说。”
“我又不傻。”
“不好说。”
何必看他一眼,周明轩笑着举了下杯。
八点四十,周明轩叫服务员结账。何必拿手机要扫,被他挡了回去。
“说了我请。”
“信息费?”
“饭钱。”周明轩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喊服务员开发票。
就是那一下,手机屏幕没锁。
杨志刚那张银行流水还停在后台预览里,缩小了一半。何必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像是在看消息,指尖从桌沿下方抬了一下。
拍得不清,但够用。
周明轩转回来时,何必已经把手机扣回去了。
他看了何必一眼,像是察觉了,又像懒得点破。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何必站起身。
“你今天问题够多了。”
“如果我找到李志勇,问出那辆加班车上装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周明轩拿外套的动作停住。
几秒后,他把外套搭到臂弯上。
“我会先看你还能不能走出门。”他说。
何必看着他。
周明轩又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很。
“别误会,不是威胁。是经验。”
两个人走出包间。走廊灯比包间亮,墙纸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周明轩走在前面,到楼梯口时回头。
“下次有空再约。”
“下次你还请?”
“看你还值不值这顿饭。”
他说完下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往下落。
何必没有马上跟。
他站在走廊里,先给老韩发消息:
“杨志刚账户流水,能查更详细的吗?”
想了想,又补一句:
“锐达那几笔,时间和对应项目。”
老韩过了半分钟回:
“可以,但不便宜。明天报价。”
何必回:“好。”
他收起手机,下楼。
湘菜馆门口的雨水还没干透,路灯下面一片湿痕。周明轩已经走了,二楼包间的灯却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里面半张空桌。
何必站在门口,把刚才拍糊的流水照片又看了一遍。
金额有一笔看不清,打款方倒是清楚。
锐达商务咨询。
他打开备忘录,在杨志刚下面加:
周明轩确认:李国辉的人。
赵凯推入职。
李国辉已注意宜宾。
写完,他停了停,把“确认”两个字删掉,改成:
周明轩说。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轩发来一条消息。
“忘了说,李志勇现在在贵阳。”
何必盯着屏幕。
贵阳两个字没有加粗,也没有标点,却像被人用手指按在了玻璃上。
他没有回复。
车停在巷口,挡风玻璃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雨水。何必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扫了一下,玻璃干净了,又很快起了一层雾。
他开了除雾。
风声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李志勇现在在贵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