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进贵阳北站时,窗外的山贴得很近。
何必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屏幕刚亮,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苏晚晴的在最上面。
“下车先发定位。”
时间是十分钟前。
何必回了两个字:“到了。”
想了想,又把贵阳北站的定位发过去。
她很快回:“收到。别直接去物流园。”
何必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这句话昨晚老韩也说过。
他还没回,老韩的语音顶了上来,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何必插上耳机,点开。
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人摸到个落点。南明区后巢乡,四方河,城中村。他表姐在那边租了个单间,门牌我发你。还有个事,早上七点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语音只有十几秒。
何必站在座位边,没急着往外走。车厢里的人拖着箱子往过道挤,轮子磕在座椅脚上,一声一声。
他给老韩回文字:“昨晚呢?”
老韩回得快:“十一点多还能打通,没人接。七点开始关机,到现在。”
何必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一。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拎包下车。
贵阳北站的站台比成都湿,空气里有股冷掉的水泥味。人流往出站口挤,何必跟着走了几步,又拿出手机拨李志勇的号码。
听筒里是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挂掉,又拨了一遍。
还是那句。
出站口外面人很多,出租车司机举着纸牌,网约车上客点排着长队。何必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放大老韩发来的定位。
四方河。
后巢乡。
南明区。
从北站过去,四十分钟左右。
他刚点开打车软件,短信进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贵阳。
“何必先生您好,我是周总的助理陈潇。周总让我转告您,李志勇我们已经找到了,但他暂时不方便见客。周总说,等他问完话,会把结果同步给您。建议您先回成都,不必白跑一趟。”
何必把短信看完,没有回。
他叫了车。
司机三分钟后到,是辆白色卡罗拉。车窗降下来,一股烟味先飘出来。
“四方河?”司机问。
“嗯。”
“那边不好停。”
“到了我下来走。”
车开出北站,上了快速路。贵阳的路不像成都,隧道一个接一个,光一下暗,一下亮,山体贴在车窗外,湿漉漉的。
何必坐在后排,又看了一遍陈潇的短信。
已经找到了。
不方便见客。
问完话。
每个词都很客气,客气得像盖了一层保鲜膜,下面是什么味道,暂时闻不出来。
手机又震。
还是陈潇。
“何必先生,您看到了吗?”
何必把屏幕按灭。
两分钟后,第三条。
“周总说,您如果执意要去,他在贵阳有个朋友可以接待您。需要我发地址吗?”
这次何必回了。
“替我谢谢周总。我自己转转。”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贵阳?”
“嗯。”
“这两天要下雨,伞带了没?”
何必摸了摸包侧袋,苏晚晴塞进去的伞抵着手背。
“带了。”
车下了快速路,路边从高楼变成贴白瓷砖的自建房。墙面有的被雨泡得发黄,招牌一块压一块,肠旺面、五金、快递代收、棋牌。地上全是水,三轮车碾过去,溅起一片脏水。
“前面就是四方河。”司机放慢车速,“你到底找哪家?”
何必看着定位:“再往前一点,河边停。”
车停在一片出租屋外。何必付钱下车,卡罗拉没马上走,司机靠在车门边低头玩手机。
他没回头,沿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窄,头顶电线像黑色的网,有几根垂得很低。油烟味、潲水味、潮湿衣服晒不干的味道混在一起。一家小摊正在炸土豆,油锅边站着个小孩,盯着锅里冒泡。
老韩发的门牌在一栋黄墙三层楼。
一楼铁门没锁,推开时吱呀一声。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生锈,台阶边缘积着灰。
二楼,204。
门关着。
何必敲了三下。
没人。
他又敲。
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张脸,眼睛很小,却看得很尖。
“找哪个?”
“李志勇。”
“那个四川来的?”
“对。”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早上有人找过他。”
“几点?”
“七八点嘛,我买菜回来,看见有人敲门。后来他就跟着走了。”
“几个人?”
老太太的脸往门后缩了一点。
“没看清。”
“男的女的?”
“男的吧。”她皱了皱眉,“你们这些人,一拨一拨地来,烦不烦。”
门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水管滴水声。
何必看向204的门锁。
挂锁挂在扣环上,却没扣死。像是有人走的时候随手搭了一下,装出锁过门的样子。
他把锁取下来,推门。
屋里很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照着空气里的灰。
床上被子没叠,枕头凹着。
桌上的搪瓷缸里还有半缸水,杯沿粘着一点茶渍。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有两个只抽到一半,像是人抽到中途就换了一根。
何必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人声,只有楼下小摊的油锅声,隔着窗户一阵一阵传上来。
烟灰缸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抽出来。
纸上字很潦草,笔画抖得厉害。
“老韩,我走了。别找我。跟何先生说,对不起。”
何必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我走了”更碍眼。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去看塑料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便宜t恤和外套,底下塞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口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他用力扯了一下,袋口被扯开。
里面是几份旧资料。
配送单。
排班表。
还有一份手写路线记录。
何必蹲在床边,把纸摊到膝盖上翻。纸张被潮气浸过,边角软塌塌的。七月二十六那页夹在中间,折痕很深。
川q?f7823。
加班车。
1740。
司机:周国平。
目的地:贵阳南明区xx物流园。
这些和老韩给他的台账一样。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货:冻品(牛杂)。
备注:单独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