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的瞳孔缩了一下。
风不可能让盖子朝内转。这个缸盖是圆形的,重心在中间,风只能让它转动或滚落,不会让它朝特定方向偏移。
除非有人在它下面垫了东西。
他调整焦距,把镜头拉到最近。搪瓷缸的白底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盖子的边缘隐约露出一点深色的东西,不是缸体本身的阴影,也不是污渍,而是一小片折叠过的纸。
纸的边缘很整齐,折痕清晰,被缸盖压住了一角,露出大约两毫米的宽度。
何必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停了两秒。
他没去碰那张纸条。甚至没让自己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到30倍变焦模式,连拍了六张照片。远景、中景、特写、再拉近一个档次的微距,把那个两毫米的纸边缘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望远镜塞回帆布袋,后背靠在墙垛上,呼出一口气。
老邹提前锁窗。老邹用非工作机通了四十秒电话。老邹换岗的时间比预产期早了至少一个半小时。然后,搪瓷缸盖下面多了一张纸条。
这不是巧合。
何必闭上眼睛,把今天上午的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点三十一,老邹从岗亭出来,扫水泥地,吃早饭,一切正常。七点五十六分,他发现了鞋面的污渍,只蹭了鞋面,没检查鞋底,说明他知道鞋底粘着什么。八点二十三分,他拿出第二部手机,隔着劳保手套通话四十秒。八点三十二分,他锁窗,提前换岗,离开前回头确认窗户锁好。
在那四十秒通话里,有人告诉了他什么,或者他通知了什么人。
通知的内容是:他需要提前离开,但信息必须留下。
于是纸条进了搪瓷缸,盖子没盖严,留了一小节边缘在外面,这样下一个来取的人不用开窗就能看见,知道有东西在里面。如果缸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取件人就得打开窗户,那太显眼了。
何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岗亭的方向。
搪瓷缸盖上的那个细缝,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个安静的暗号。
他没打算取走那张纸条。
取走纸条会切断整条信息链。老邹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一旦发现纸条不见了,就会知道传递系统暴露了。他们会关闭这条通道,换个更隐蔽的方式。
但如果纸条还在,取件人就会按约定来。
何必只需要知道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从哪个方向来的。
他在墙垛上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视野覆盖整个岗亭正面以及通往硬化小路的那个方向。下午的光线偏西,岗亭的阴影拖得很长,正好能遮住他所在的这个高位墙垛。
还有两天。
最多再蹲守两天。如果取件人在这个时间段内出现,他就能把老邹、搪瓷缸、硬化小路和那个43码鞋印的主人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如果没出现……
何必没往下想。他的手伸进帆布袋,摸到那卷尺的金属壳,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看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
工具棚的柴油桶。43码的鞋印。杂草倒伏的方向。调度室后门半开的锁。搪瓷缸盖下两毫米的纸边缘。
一张接一张,照片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串了起来。
老邹接到了通知。老邹在岗亭留下了信息。一个穿43码运动鞋的人,沿着硬化小路进了工具棚,检查了柴油桶,然后原路返回。柴油桶的盖子没拧紧,留下了一股味,但桶里的柴油还有大半桶,它的主要用途也许不是容器,而是一种气味标记,一个方向标,告诉取件人“东西在棚子里”。
或者,柴油桶本身就是“信息”,它被放在那里,说明某个人已经到过现场,确认过某个状态。
何必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现在手里有物证链,有影像证据,有现场痕迹。他需要做的,是等那个取件人走进这个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风从法桐支路灌进来,吹过岗亭的窗口,那张被缸盖压住的纸条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苏醒,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何必靠在墙垛上,手里握着那卷尺,目光落在那个搪瓷缸上,一动不动。
时间在等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