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警察站在门口，制服笔挺，腰间配着对讲机和手铐，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何必身上。何必双手举在胸前，手腕上那副手铐的反光刺眼又冰凉，他看了一眼陈耀华，对方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没有报警。”何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中年警察没接话，示意旁边的警员去检查走廊里的两个光头保镖。那个保安队长已经被铐上，脸憋得通红，嘴里反复念着“我们是正规公司，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到楼下再说。”中年警察一挥手，“所有人，带下去。”

何必被推着往外走，脚底踩过地上一片碎裂的瓷片，那是刚才推搡时打翻的茶壶。他没回头看陈耀华，但听到身后传来陈耀华压着嗓音的咒骂：“姓何的，你他妈玩我――”

“少废话，走。”另一个警察的声音截断了陈耀华的话。

楼梯间里脚步声杂乱，何必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没报警，这一点他很确定。那到底是谁报的警？对方知道他们在这里吃饭，知道包间号，甚至精准卡在陈耀华的人刚动手、但还没造成重伤的节点进人。这时间卡得太好了，好得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一场戏的剧本走。

难道是赵秀兰？

不可能。赵秀兰虽然接了他的秘密任务，但他只让她去查马骏工作室的那些线下关系，没让她碰陈耀华的事。而且她也不知道今晚他约了陈耀华来这家私房菜。

顾思琪？她之前的确抱怨过今晚的安排，但报警这种事……

何必脑海里闪过顾思琪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会儿警察还没冲进来，只是在楼下喊话，包间里所有人都在发呆。顾思琪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看了一眼何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动作太刻意了。

楼下已经站了七八个警察，制服和便衣混在一起，穿便衣的应该就是刚才说的经侦大队。大厅里的私房菜老板脸都白了，手里攥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不敢动，几个服务员缩在角落窃窃私语。角落的椅子上，林妙妙蜷缩着身子，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何必被押下来，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何哥！”两名警察跟在她身后，显然是刚从另一个房间把她解救出来。何必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别怕。林妙妙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安心。

“你们几个，先分开。”中年警察指了指何必和陈耀华，“经侦的，把陈耀华先带走。这起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案件，由辖区派出所接手调查。”

“警官，我没有――”

“别说了，到所里再说。”

何必被一个年轻警察带到门口，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门口的台阶下面停着两辆警车，蓝红灯光交替闪烁，把路边几个围观路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他正要上车，余光扫到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后面站着两个人。

苏晚晴和顾思琪。

苏晚晴裹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双手攥着手机，死死盯着台阶上的何必。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像是想冲过来但被顾思琪拉住了。顾思琪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扣着苏晚晴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冷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她的手机屏幕上，报警短信的发送记录还亮着――她赌对了，警方来得及时。但她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何必恨她一阵子。可她更不想看到他带着三十万现金走进陈耀华的陷阱里，然后被彻底毁掉。

何必停了一下。

年轻警察推了推他的肩膀：“别磨蹭，上车。”

何必没动，回头看向那个方向。苏晚晴的嘴张开了，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他看不清唇形，但能猜到――大概是“为什么”或者“怎么办”。

顾思琪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何必被铐上押进警车，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平静让何必心里打了个突。顾思琪不是没脾气的人，她只是很少当面发作。上一次她用这种眼神看他，还是在林妙妙被爆出私联老粉、何必决定暂时不追责那次。

那之后，顾思琪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过一句工作之外的话。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警察。

何必被塞进后座，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透过车窗，他看到苏晚晴终于挣脱了顾思琪的手，往前冲了两步，又被顾思琪拉住了。苏晚晴回头冲顾思琪说了句什么，顾思琪没有回话，只是盯着那辆警车。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

何必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整件事的脉络。现金装在背包里，放在包间柜子里，应该已经被警察搜走作为证据。那个包里有三十万现金，是他下午从银行刚取的。这笔钱的来源很清晰，记录齐全，但问题是――他带着这笔钱来见陈耀华，在警方看来，这可以解释成很多种意思。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这都还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但如果有人――比如举报他的人――把这三十万和“敲诈勒索”或者“经济纠纷”扯上关系，那就不是三两天能说清楚的事了。

他想起苏晚晴那张欠条。那张签有她名字的欠条现在应该在警察手里。他当时没来得及收起来，而且他也没打算收。那是证据，证明陈耀华的逼债行为构成了非法胁迫和骚扰。问题在于，那个欠条三十万的金额，和他背包里的三十万现金，在账面上看起来太巧了。像一笔交易。

这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是谁？

何必闭上眼，深呼吸。站在时间链上看，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谁报的警，而在于报警的人是怎么知道他在那个包间里的。今晚的饭局是他临时约的陈耀华，地点是他从苏晚晴那里得知的这家私房菜，来之前他甚至没告诉其他人具体地址，只跟苏晚晴说了一声。

等一下。

何必睁开眼，目光钉在前排座椅的缝隙里。他只告诉了苏晚晴。然后苏晚晴告诉了几个人？顾思琪肯定知道，因为苏晚晴出门前跟她说了。赵秀兰不知道具体时间，但知道是今晚。林妙妙不知道。

那苏晚晴有没有告诉顾思琪包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