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四十分,何必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扫了一眼手机。客厅很安静,苏晚晴睡在客房,林妙妙和顾思琪的房间门缝下都没有光线。
他穿上外套,走向厨房倒水。
经过走廊时,余光瞥见通往后院的门开着一条缝。
何必停下脚步。
那扇门他睡前确认过是锁上的。他放下杯子,轻轻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后院的灯没开,但月光照得很清楚,赵秀兰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旗。
他走过去,站在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床铺空着,被子掀开一半,枕头还有压痕。手机充电线插在床头插座上,但手机不在。
何必退回门边,蹲下来仔细看地面。后院水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赵秀兰窗下一直延伸到侧门。脚印不大,鞋码对得上,而且只有出去的痕迹,她没回来。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三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最后拨通了赵秀兰的号码。嘟,嘟,嘟,响到第四声,电话被按掉了。
何必没再打第二次。
他转身走向玄关,从鞋柜最底层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打开大门。院子里停着赵秀兰那辆白色卡罗拉,车头还热着,引擎盖微微发烫。
他弯腰摸了一把排气管,干的,但还有余温。往东走的,这个点了,城东方向只有一个地方能去:废弃的城东货运站。
何必没犹豫。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没开大灯,只靠示廓灯借着月光缓缓驶出院子。出了巷口才打开近光,加速往东。
城东货运站是三年前停运的,铁轨拆了一半,站台仓库还立着,周围全是杂草和碎石子。这片区域因为地理位置太过偏僻,一直没人接手改造,反倒成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
何必把车停在距离货运站五百米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后面,熄了火,徒步往前走。
夜风很大,吹得废弃钢架咯吱作响。他猫着腰沿着一排生锈的集装箱摸过去,在货运站主仓库侧面找到视野最好的位置,一个堆废料的二楼平台,可以俯视整个站前广场。
广场上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赵秀兰的白色卡罗拉,车灯还亮着,驾驶座门开着,赵秀兰站在车边,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稳,但何必能看到她攥着口袋内衬的手指在发抖。
另一辆车是黑色帕萨特,没熄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旁站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光头,左耳戴着银环,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身后站着两个平头青年,一个手里拎着棒球棍,另一个空着手,但腰侧鼓出一块,像是甩棍之类的东西。
何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打开录音,然后把手机卡在平台铁栏杆的缝隙里,摄像头对准广场。
他压低身体,一动不动地盯着下面。
“赵姐,你也太不仗义了。”光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传得很清楚,“王总让我传话给你,说好的事情,你怎么临时变卦了呢?”
赵秀兰没动,声音很稳:“我没变卦。我说了,东西我拿到了,但今晚不能给。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事?”光头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女儿的照片和视频,王总不是已经发给你了吗?怎么,还想看高清无码版?”
赵秀兰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我要确认她现在是安全的。”她说,“照片可以ps,视频可以造假。我要听到她的声音。”
“行啊。”光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喂?”
“开视频。”光头说。
电话挂断,很快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光头接通,把屏幕转向赵秀兰。
何必的角度看不到屏幕内容,但他能看到赵秀兰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看到了吗?”光头说,“你女儿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王总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明天就放人。”
赵秀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已经哑了:“我要跟她说话。”
“不行。”
“就一句。”
“我说了不行。”光头的语气冷下来,“赵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东西呢?”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
她慢慢拉开卫衣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光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
就在这个瞬间,何必从平台上站起来,翻过栏杆,直接跳了下去。两层楼的高度,落地的瞬间他膝盖弯曲缓冲,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可能扭伤了,但此刻顾不上检查,因为光头已经把手伸向腰间。他站起来的同时已经冲向光头,没有任何减速。
光头和他的两个手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了。
何必冲进他们三米范围内的时候,拎棒球棍的平头青年终于反应过来,挥起棍子砸过来。何必侧身避开,右拳直接砸在对方的下巴上,那一拳他用了全力,平头青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帕萨特的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软倒在地上。
另一个空手的青年从腰间抽出甩棍,还没完全甩开,何必已经欺身而上。他左手抓住对方持棍的手腕,猛地往外拧,右手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鼻梁上。血溅出来,青年惨叫一声,甩棍脱了手,捂着脸蹲下去。
从跳下平台到放倒两个人,前后不超过五秒。
光头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后退了两步,右手伸向腰间。但何必已经从他侧面上来了,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光头单膝跪地,何必顺势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的头按在帕萨特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被光头滚烫的额头烙得甑叵炝艘簧馔诽鄣闽费肋肿欤掷锏氖只托欧舛嫉粼诘厣稀
“王总?”何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回去告诉他,这笔账,我替他收了。”
光头挣扎着想要扭头看是谁,但何必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后颈,他根本动不了。
“你是,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何必说完,松开手,一脚踩住光头还想去摸腰间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光头的脸拍了张照,又拍了他腰侧别着的一把折叠刀。
然后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信封,塞回自己口袋里。
“滚。”
光头爬起来,踉跄着扶起手下两个人,鼻梁流血的那个捂着鼻子还在哀嚎,下巴挨揍的那个还在晕,摇摇晃晃站不稳。三个人狼狈地钻进帕萨特,发动引擎,轮胎在碎石地上打了个滑,仓皇消失在夜色里。
站前广场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和赵秀兰低沉的呼吸声。
何必转过身看着她。
赵秀兰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卫衣敞着,里面的t恤下摆被风吹得不住拍打。她盯着何必,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但硬是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