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盯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何必愣了一下。
“我……”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看你哭得太惨了吧。”
赵秀兰没笑。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到指节发白。
“你说的对。”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确实太自私了。我以为一个人扛是对大家好,结果差点害了自己的女儿,还差点把你们也拖下水。对不起。”
“行了。”何必发动引擎,“别道歉了。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对付他们。”
车子驶出废弃加油站,拐上主路。路灯一明一暗地掠过车窗,把赵秀兰脸上的泪痕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何必。”
“嗯?”
“你说的对,我不是一个人。”赵秀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声音低得像在自自语,“念念她……不能没有妈妈。但我也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何必没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不再是之前那种攥紧的了。
车子驶入别墅区,远远能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明天九点的会议还开吗?”赵秀兰问。
“开。”何必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但内容变了。下午的计划先放一放。”
“什么意思?”
“之前是想让所有人一起想办法。现在……”何必拔下车钥匙,看着她,“现在是我们先想办法,再告诉她们怎么配合。”
赵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燃起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从一个泥潭里爬出来,看见陆地的踏实。
“你确定她们会听你的?”
“不确定。”何必推开车门,“但总得试试。”
赵秀兰也跟着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里的青草味和淡淡的露水气息。她站在车旁,看着何必锁好车,朝楼道的方向走去。
“何必。”
他回头。
“谢谢你。”赵秀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谢谢你愿意帮我。”
何必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半晌,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短的弧度,然后转身继续走。
“别谢太早。”他的声音从拐角那边飘过来,“等念念平安回来了,你再谢也不迟。”
赵秀兰跟上去,走进楼道。
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一方狭窄的天地。何必站在楼梯口,等她走近,然后侧过身让她先上。赵秀兰走了两级台阶,突然停下来。
“何必。”
“又怎么了?”
“我……”赵秀兰转过身,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如果明天王先生真的要对我动手,念念你帮我……”
“不会的。”何必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明天我先去,你在后面看着。如果情况不对,你带着u盘直接走,别管我。如果我把事情谈成了,你再出来。”
“可你要怎么谈?”
“不知道。”何必诚实地说,“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就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赵秀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没躲,他也往前没再动。
“念念叫陈念,今年六岁,出生那天下着大雪,她爸把产房外的暖气片都拆了。”赵秀兰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梦呓,“她最喜欢吃草莓,幼儿园老师说她是班上最爱笑的孩子。”
何必听着,没说话。
“我欠她的太多了。”赵秀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擦,就让它挂在脸上,“她的爸爸不在了,她外公外婆也不认她,她只有我了。可我这个妈妈当得真的很失败,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现在连她的安全都保护不了。”
“你不是失败。”何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知道最失败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吗?不是保护不了孩子的,是什么都不做就把孩子放弃了的。你还没放弃,所以你还没失败。”
赵秀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何必也在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非常亮。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会给你一个方案。”他说,“你只需要相信我一次。”
赵秀兰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好。”
感应灯灭了。
黑暗中,赵秀兰听见何必的声音,很低,很稳:“走吧,上去。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做。”
楼道的灯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往上走的背影。灯影摇晃,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交错、分开,又再次重叠。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何必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赵秀兰的房间在隔壁,她停下来,掏钥匙开了锁。
“晚安。”她说。
“晚安。”
何必拧动门把手,推门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的背影。她已经进了房间,正弯腰脱鞋,肩膀的线条还是绷着的,但比之前松了一些。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你以为你赢了?”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
他没回复,把手机关机插上充电器,然后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明天十二点,白云茶室。”
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何必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钱包里。
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的光柱掠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他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赵秀兰的眼泪、王先生的威胁、藏在玩具熊肚子里的u盘、明天中午十二点的约会。
他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无声地说了一句。
三个小时。
他没有犹豫,他决定先给赵秀兰一个承诺,夜风吹起窗帘一角,楼下的路灯照亮了通往大门的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今天,他已经选好了要走的方向。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的消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