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那是在接管阵路。
现在才看清,那只手始终没有闲着。
阵法还在照旧运转。
最后收纳名字的地方,却已经被他悄悄改过了。
“林晚晴。”
陈不凡没回头。
“拍这里。”
镜头立刻压低。
《天命录》上,白庭生名字下面的灰线,正在一点点挪位。
它不再只守着那个已死。
还在向另一片空白处试探。
石沿上,褪去的旧墨下方,又多出了一笔。
活字,已经有了轮廓。
通讯器里,罗天成忽然开口。
“等一下。”
他俯身,将掌根贴在广场外侧的地面上,感受着那些从中央向四周收拢的力道。
先前,所有阵路都在把命气往里送。
现在,最深处却有一股东西,正试图沿着旧路向外翻。
“他不是只想续命。”
罗天成抬起头。
“他在改最后落名的地方。”
白庭生收回手,看了看被揭开的阵纹。
脸上没有被撞破后的慌乱。
“发现得倒快。”
陈不凡取出那枚陈家命钱,压在最后一道阵纹的交汇处。
嗡。
正在延伸的墨线,停了。
白庭生脚边,一道黑气随之竖起。
陈不凡以尺首抵住石沿,将那股力压回去。
掌心旧伤被牵得发疼。
他没有松。
“你要借尺尾,把死名归成活名。”
白庭生看着铜钱。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二十二年了。”
“每年都要有人给我上坟。”
“每逢十五,都得有人跪。”
他伸手,轻轻摸过自己眉尾。
那里,新的细纹正在爬出来。
“你不觉得麻烦吗?”
林晚晴看了一眼视频里的白家空墓,再看向石沿上那个尚未写成的活字。
一旦改成。
嘉城的族谱,便不再是他必须守住的东西。
墓碑可以倒。
葬礼可以被查清。
白家村民也不必再一遍遍证明他死了。
这座广场、地下尺尾,还有多年攒起的命债,会被他拿来替自己重新立一个活人的名字。
陈不凡将命钱按得更稳。
“陆长生知道吗?”
白庭生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点别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
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罗天成直起腰。
“原来如此。”
他看着盘中那片被挖空的地势,声音不再散漫。
“魂怎么锁,身体怎么养,都是陆长生给你安排的。连死名,也是靠他的局才能保住。”
“你只要还得靠这三根钉子,就走不了。”
白庭生看向西侧。
“罗家的小子,话密了。”
“没事,从小就有人夸我嘴快。”
罗天成将定山盘放低,另一只手按住外侧的地气。
“总比有人一声不吭,连合伙人的家底都准备卷走强。”
白庭生没有动怒。
他低头看着陈不凡压住的那枚命钱。
“他拿我养了二十二年的局。”
“我借他的尺尾,做一次活人。”
“有什么不妥?”
他说话间,喷泉基座深处忽然一震。
铜钱下方的灰线猛地向外挣了一下。
陈不凡指节绷紧。
乔小满立即将朱砂线绕过石沿,钉住另一处裂口。
线刚绷直,便在她掌心滑出一道血痕。
她啧了一声,将线多绕半圈,压在钉身下面。
白庭生抬起右手。
跪在喷泉外围的灰影,忽然同时抬头。
一束束尚未被抽净的灰气,从它们身上剥离,接向陈不凡掌下那道阵纹。
命钱猛地一颤。
乔小满立刻将朱砂线绕过石沿,钉住灰气汇入的裂口。
罗天成站到她侧后方,掌心按住地面,把阵纹外泄的冲力引向已经清空的通道。
两人没有再退回各自的门口。
四处入口都已空下来。
剩下的力量,全在朝这里聚。
陈不凡压住尺首。
“盯住最后一笔。”
东侧通道外,最后一道残魂被稳稳托进护魂符。
张守元扶住青阳老道的手,将翘起的符角一点点压平。
灰气终于不再外散。
他抬起头,看向喷泉。
白庭生站在陈不凡面前。
石沿上,一边是尚未褪尽的死名,一边是正在长出的活名。
张守元看了片刻,将手里余下的符交给青阳老道。
“这里交给你。”
青阳老道接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中央。
“你要做什么?”
“去完成二十年前未尽之事。”
张守元离开东侧通道。
他没有跑。
一步一步,越过散落的碎瓦和旧影消散后留下的灰痕,走向白庭生。
白庭生转过头。
老人已经走到喷泉前。
袖口浸着血,手里的符却收了起来。他抬手理正衣襟,将沾在胸前的碎灰一点点掸去。
“怎么,守元老儿。”
白庭生看着他。
“你也来送死?”
张守元没有接话,先转向林晚晴。
“镜头对着我。”
“接下来的话,录全。”
林晚晴立即调整镜头。
老人站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到白庭生脸上。
“贫道,龙虎山张守元。”
“二十二年前,陈道衡背后的那一掌,我亲眼见过。”
白庭生嘴角仍带着笑。
“所以?”
张守元向前一步。
“来作证。”
他看着那张二十二年未曾衰老的脸,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楚。
“当年没把你留住,是我本事不够。”
“今天还让你顶着死人名走出去——”
“就是我张守元,替你作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