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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谢小山

廊外雨声渐密。

那碗没人喝的热水,慢慢凉了。

陈不凡陪他坐着,没有让他别哭。

乔小满走过来,把一包纸放在少年手边,也没说话。

等到告别结束,灵堂里的人逐渐散去,谢小山才被其他道士领走。

临走前,他将师父的杯子擦了一遍。

杯盖盖好。

那件补过的道袍,也被重新放回袋子里。

每一样都做得很慢。

陈不凡在廊下等雨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

指腹上,还沾着刚才替少年擦去的一点泪水。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不凡和乔小满没有离开。

出殡安葬定在第二天,他们留宿山上,等送完张守元最后一程再走。

晚些时候,陈不凡从灵堂出来,看见谢小山站在廊下的石阶旁。

师父的那件衣服已经重新包好,被他抱在怀里。伞靠着腿,裤脚湿了一截,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那位年长的道士站在他身后。

看见陈不凡出来,少年连忙将布包背到肩上,迎了过来。

走得急了,脚底一滑,又赶紧站稳。

“陈先生。”

陈不凡停下。

“我想跟您走。”

“为什么?”

谢小山攥着包袱带。

“我想学本事。”

陈不凡看着他。

少年眼睛又红了。

“替我师父报仇。”

山道上,水正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流。

陈不凡没有让开。

“你会什么?”

“会一些符。”

谢小山声音不大。

“净宅的,护身的……护身的,还不太好。”

“还会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半晌没有答上来。

他把包袱带攥得更紧。

“我能学......”

“我不怕吃苦。”

陈不凡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拼命,不是为了让你接着送命。”

谢小山僵在原处。

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那就先把自己照顾好。”

少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装在透明袋中,边角有些弯,封口却完完整整。

“师父给您的。”

陈不凡看向那封信。

谢小山双手递过来。

“去青州前写的。”

“他说,等见着您,亲手交给您。”

“为什么刚才不拿出来?”

少年望着脚下的石阶。

“我想先自己问。”

雨滴落在信封外面的塑料袋上。

谢小山赶紧往回收了收,用袖子擦掉,重新递过来。

“不是想拿师父的信逼您。”

“您要是不方便,我就回去。”

说完,他站着没动。

那只递信的手,却一直在抖。

陈不凡接过来。

揭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

笔画很稳,字与字之间留着疏朗的空隙,末尾有一处墨重了些,像写信的人停笔想过,才继续落下去。

“不凡道友:

“小山是我关门弟子,今年十四。我待他,如同亲子。

“这孩子资质不佳,学东西慢,胆子也小。我教他,急过,骂过,也常疑心是不是自己教得不好。

“但他为人心诚。

“见人受难,虽怕,也肯伸手。做错了事,肯认,不推给旁人。别人说过的话,他记得很牢,答应的事,笨一点,也总要做完。

“你日后若有方便,望能提携一二。若不便,也不必为难。

“老道不求他扬名,不求他替谁争气。

“能做个好道士,最好。

“做不好,做个好人,也好。”

陈不凡读到这里,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信纸背面,还有几行。

“他夜里怕黑,不敢说,怕人嫌他没出息。

“若有一日站到你门口,别急着赶他。让他坐一会儿,等他心里安稳了,自己就会回去。

“青州事急,先托此信。

“等忙完这桩事,再当面谢你。”

“如果还有机会。”

最后,是张守元的落款。

陈不凡看了很久。

那句“再当面谢你”,端端正正地写在纸上。

落笔的人写这封信时,还想着回来,但也许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谢小山见他一直不说话,慢慢抬起头。

“师父……说了什么?”

陈不凡看向他。

少年赶紧解释:

“我没拆。”

“他说给您的,我就一直收着。”

陈不凡将信纸转过来,递到他眼前。

“你看看。”

谢小山接过信,先看第一行。

读得很慢。

看到“我待他,如同亲子”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又往回看了一遍。

眼睛离信纸越来越近,最后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老说我笨。”

少年抬手擦眼睛。

怕碰湿信,又将手挪到衣服上擦干。

“我知道自己笨......”

“他教好多遍,我还是记不住。有一回他问我,怎么别人都会了,就我不会。”

他想继续说,嘴唇却抖得连不成一句。

陈不凡站在原处,等他缓过来。

谢小山重新低头。

看见了背面的那几行字。

他夜里怕黑。

他站在门外。

师父全都知道。

连他怕被嫌弃、一直不肯说的话,也知道。

少年终于弯下腰,抱着那封信哭了出来。

他已经尽量压低声音。

可每喘一口气,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怀里的包袱滑到肩侧,他也顾不上扶,只把信举高了一点,怕弄皱,怕淋湿。

“我还没学会……”

他哭得说不清楚。

“他教的东西,我还没学会。”

站在后面的师伯走近一步,手抬起来,最后只是轻轻搭在他背上。

陈不凡接住快要滑落的包袱。

乔小满转过身,抬起伞,将几个人都往里面拢了拢。

没有人说“以后会好的”。

山道上,只剩少年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很久,谢小山才慢慢直起身。

他看着手里被攥出褶皱的信,连忙用掌根一点点抹平。

陈不凡帮他把纸沿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再装进透明袋。

“收好。”

谢小山点头,将它塞回衣襟最里面。

陈不凡把包袱递给他。

“跟着可以。”

少年抬起头。

“报仇的事先放下。”

陈不凡看着他的眼睛。

“先学会活着回来。”

谢小山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没有说自己不怕,也没有保证一定要学成什么厉害的本事。

他只是点头。

很用力。

“我记住了。”

陈不凡看了一眼仍亮着灯的灵堂。

“明天送完你师父,我们再走。”

谢小山连忙点头。

“我知道。”

他往灵堂那边看了看,声音又轻下来。

“今晚,我还想陪着他。”

“去吧。”

少年背着包袱往回走,到了门口,又将包袱取下来,放回先前那张凳子旁。

搪瓷杯还在那里。

他伸手碰了碰杯盖,随后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师父的照片下面。

这一夜,灵堂的灯没有熄。

有人来换香,有人来添灯油,也有人端来热水,劝守夜的人轮着去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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