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学。”
王天豪低着头,将回单和合同并在一起。
“这阵子借钱、买资产,别的没学明白,就记住一件事。”
“钱肯往哪儿去,后面总有个原因。”
杜奉海没有反驳。
他转向民警,确认后续提交的材料,将联系人和项目名称逐一留下。
做完这些,他还把椅子放回了墙边。
“诸位辛苦。”
“许女士这边,如果有正规的救助需要,可以联系我。调查归调查,能帮的忙,我们照样帮。”
他提起文件袋,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些感谢信,请保管好。”
“写信的人,都不容易。”
走廊里,还有人和他打招呼。
他挨个应着,询问复诊结果,提醒抱孩子的人小心门口的推车。
乔小满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王天豪。”
“嗯?”
“你以后做生意,少学他这张嘴,说的话满是道德仁义,做的事也全是仁义道德,可怎么感觉就这么瘆人呢?”
陈不凡缓缓道:
“他刚才没说假话。”
乔小满转过头。
“救助是真的,工程也是真的。”
“但他说的,只是钱花到哪儿去了。”
“没说钱为什么来。”
接下来的核验,比陈不凡想的更顺。
医院确认了到账。
施工方确认了工程。
杜奉海提供的公益项目,确实帮过一批困难家庭。
抽查到的救助申请,医院有记录,家属也认。那几张盖着章的收费凭证,被王天豪在桌上摊成一排。
他脱了外套,袖口挽起,拿着笔,从左看到右。
乔小满走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
“你看得懂?”
王天豪头也没抬。
“废话。我现在是什么人?”
“欠银行钱的人。”
“我现在可是改过自新后又强力升级的por版王天豪。”
他用笔敲了敲纸面。
“恒泰那么大一摊子我都接下来了,区区几张财务数据,我还能——”
话停住了。
乔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翻到了付款附件。
半页表格,下面挤着几行小字,右下角还标着另一份附件的编号。
王天豪将纸拿近,端详片刻,又放回去。
笔帽扣好。
手机拿起。
动作十分连贯。
“当然,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按照我在阿抖短视频上学到的财务知识,目前还处理不了这么庞大的数据。”
王天豪解锁手机,理直气壮。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王天豪接过材料,直接拨通公司电话。
“财务在吗?还有审计,都到一起来。”
“处理几份资料。”
几分钟后,视频接通。
屏幕里,两个人坐在会议桌边。财务负责人手边还放着没拆的盒饭,审计已经打开电脑。
王天豪将手机支起来,把整理好的资料发了过去,简要地说明了情况。
最先查清的,仍是那些救助款。
医院收款、申请家庭、支出金额,几份材料能够对应。
没有任何问题。
审计在视频里翻出一张表。
“目前这部分支出是真实的。还有几笔,没有列进他们对外展示的救助明细,但凭证在,钱确实付了。”
王天豪拿笔记下,写到一半,抬起头。
“意思是,他真给人花钱了?”
“是。”
“还比他说的多?”
“就现有材料看,是这样。”
桌边安静下来。
乔小满望向病房。
许曼的母亲刚进去,手里端着一碗粥,走到床边还先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勺沿,试烫不烫。
不久前,那位抱孩子的母亲,也是这样笃定地站在杜奉海身边。
王天豪将刚写好的记录推给陈不凡。
“这部分,挑不出毛病。”
陈不凡看向视频。
“查付款方。”
王天豪点头,拿起另一份合同。
财务负责人将一张回单拖到屏幕中央。
“这几笔经过项目公司,付款用途写的是公益配套。我们正在对后面的附件。”
“行,你们查。”
王天豪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查到什么说什么。是真的就说真的,不用顺着我找问题。”
过了一会,他们又开始汇报。
王天豪听到第三个财务术语时,抬手打断了对方。
“等一下。”
“你先别给我讲这个算哪个科目。”
他指着桌上的合同。
“我就想知道,谁往里面付钱,付了多少,为什么付。”
审计接过话。
“王总,资金来源里,有一家做高价康养服务的公司。”
“做养老的?”
“提供康养服务,收费比较高。具体服务内容,现有资料还不完整。不过,这家公司的名字,在另一份合同里也出现过。”
屏幕共享。
两份材料并排打开。
左边是庙宇翻修项目的付款附件。
右边,是那家公司的康养服务资料。
审计放大其中一栏。
“看这里。”
几个编号被标成黄色。
王天豪凑近手机。
“一样的?”
“对。翻修工程的合同编号在上面,这几个属于康养服务。”
王天豪伸手,把纸质材料拖过来,照着屏幕找。
翻过一页。
又翻回去。
乔小满替他按住纸角,指了指中间。
“这儿呢。”
“我看见了。”
“你刚才看的明明是页码。”
王天豪瘪了瘪嘴。
“做康养的拿钱支持母婴公益,这也说得过去吧?”
“说得过去,单凭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那同一个编号,为什么后面还跟着好几笔钱?”
审计切到下一页。
“这就是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地方。”
一笔。
下一笔。
付款日期不同,数额也有变化,附件里却反复出现那几个康养服务编号。
王天豪看了片刻,伸手将手机拿近。
“这些人来庙里求过孩子?”
“我们不知道,需要和活动登记核对。”
他立刻联系负责核验的民警,将圈出的部分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
“王总,有一处要单独核原件,付款备注。项目方整理的明细,统一归成了公益配套,但原始付款人的用途说明,不一定是这几个字。”
“我已经请人核了。”
手机响了。
民警先回了一条。
那批付款人,没有求子登记。
目前核到的家庭关系中,也没有人参加母婴祈福活动。
随后,原始回单发了过来。
王天豪点开,按着屏幕放大。
他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视频里的审计还在等。
“王总,原件到了吗?”
“到了。”
王天豪将图片转过去。
对面传来鼠标声。
几秒后,审计开口:
“编号对应得上,金额也对得上。整理明细时,这条原始备注没有保留。”
乔小满挪近。
“写了什么?”
陈不凡正从病房门口转身。
王天豪起身,迎上去。
“陈大师。”
陈不凡看着他。
王天豪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材料。
“都是真的。”
“咱们一直在问,求孩子的人往庙里交过多少钱。”
他咽了口唾沫。
“可是真正掏钱的,根本没来求孩子!”
陈不凡接过手机。
那笔款经过项目配套账户,流入庙方相关项目。
支出中,确实包括几户困难家庭的救助。
回单上的付款人,却是康养服务的客户。
用途一栏里只有一行字。
本期续供,按原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