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人堵到庙门口时,丁秀莲还在打电话。
对方骂了她足足好几分钟,骂到最后,连十八年前那场丧事都翻了出来。
丁秀莲捏着笔,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就是问你孩子好不好,谁咒你了?”
那边还在骂。
她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忍着火,把话抢进去。
“好好的就好。衣服先收起来,今天别送,听见没?我是说——”
电话断了。
丁秀莲盯着屏幕,嘴里骂了一句,还是翻回本子,在那户人家旁边写了个“好”。
最后一笔没写完,门外有人喊她。
“丁秀莲!”
她抬头。
“叫那个老太婆出来!”
长桌旁,正在整理材料的民警放下手里的证物袋,朝门口走去。
庙门外已经挤了十几个人,后面还在来。
卖海货的围裙都没摘,胶靴踩得台阶上一片水。
卖馄饨的女人跑得太急,袖套滑到手背上,边走边往上撸。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被挤在中间。
他怕勒着孩子,侧过身,把自己的后背朝向人群,手里的还愿袋却仍高高举着,不让别人碰。
“别挤了,这里有孩子!”
他喊了一声。
后面的人没听清,仍在往前推。
拄拐杖的老太太跨门槛时绊了一下,旁人扶她,她却扒住那人的胳膊,伸长脖子往殿里看。
“龙王呢?还在不在?”
“没拆吧?”
“我孙子的牌呢?”
守门的民警横过手臂,把最前面的几个人挡在台阶外。
“各位先冷静,里面正在调查。抱孩子的往右侧走,不要堵门,有问题可以逐个说。”
“调查什么?”
“谁报的案?”
“我儿媳妇刚怀上,你们这时候动庙,出了事谁负责?”
民警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七八个声音盖住。
丁秀莲站在长桌后,认出了那位拄拐杖的老人。
“桂芬,你跟着挤什么?前头那个娃都快叫你们挤哭了!”
老太太朝她望过来,脸上的慌张立刻变成怒气。
“果然是你!”
“我就知道,除了你,谁还天天盯着庙里不放!”
丁秀莲把笔往本子里一夹。
“我盯的是谁,你心里没数?你家小孙女那件背心,庙里添了什么线,我拿给你看过没有?”
“你少提!”
老太太拐杖重重顿地。
“好好的孩子,经你嘴一说,就没一句好!”
丁秀莲张口便骂。
“放屁!哪回不是你先来找我,说娃夜里哭,叫我瞧瞧衣裳里是不是有针?现在当着这么多人,你倒会装聋了!”
几个人同时朝老太太看去。
老太太脸皮涨红,拐杖往前戳。
“那是两码事!”
“怎么,背地里求我是一张嘴,到人前又换一张?”
丁秀莲还要说,民警抬手挡在两人中间。
“两位先不要争吵。”
“我懒得和她吵。”
老太太立刻接话,指头却仍冲着丁秀莲。
“你们问问这里的人,她这些年偷过多少家孩子的东西!她的话也能信?”
陈不凡从供衣房出来时,正听见这句。
手机还贴在耳边,林晚晴已经收到了配对簿的照片。
“新增材料我发给属地负责人了。杜奉海需要接受进一步调查,后殿也要查。原件交接时——”
陈不凡停在廊柱旁。
人群后,一个灰夹克男人正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医院都出事了,你们还不知道?”
屏幕上是许曼的病房照片。
床边的监护设备占了大半幅画面,她只露出半张脸,照片下方压着几行大字。
外地江湖骗子擅拆福牌,孕妇连夜送医。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把字念出来。
前面没看见照片的人立刻回头。
“哪个骗子?”
灰夹克抬手,越过众人的头,指向殿内。
“就那几个。”
有人举起手机,把照片转进了群里。
“是他们弄的?”
这句话没等到回答,旁边的人已经接了过去。
“都弄进医院了,还能有假?”
陈不凡对着电话说:
“有人拿许曼的住院照片在煽动民意。”
林晚晴听见了背景里的吵嚷。
“先护住现场的人。我联系宁州这边增援,做好原始记录。”
陈不凡收起手机,走到门口。
最前面的几个人随之住了嘴。
后排有人踮起脚,看清他的脸,忽然“哦”了一声。
“这个我刷到过!”
“网上那个算命的主播,是不是?”
“海城那个?不是说直播是剧本吗?”
几部手机立刻转了方向。
一个男人往前挤了挤,几乎把镜头伸到陈不凡面前。
“来,我们问问陈大师。网上演完,跑我们这儿演来了?”
罗天成从侧面抬手,拨开挡住通道的手机。
“退后,手机别怼人脸上。”
“干什么?不让拍?”
那人后退半步,手机举得更高。
“大家看着啊,我可没动手!”
旁边抱孩子的父亲被挤得踩空一级台阶,陈不凡伸手托住他胳膊,帮他站稳。
男人回过头,看清是谁扶了自己,脸绷了起来。
“我家求了六年才有这么一个。”
孩子趴在他肩上,睡得一头汗。
他拿下巴碰了碰孩子的帽子,声音压着,脖子上的筋却鼓了出来。
“你们查你们的,别动我家的东西,行不行?”
陈不凡看向他手里的还愿袋。
一只小鞋露在袋口,鞋边扣着寄名牌。
“还没送进去的,先收好。”
“我是来还愿的。”
“今天先别还。”
男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这些东西有问题,需要查清楚。”
男人立刻将袋口捏紧了。
“我们坐两个钟头的车过来,该还的没还,孩子夜里再闹怎么办?伤了孩子的福报怎么办?”
旁边的老人接上话。
“对,你管?”
“你们外地人,查完了车一开就走,我们住在这儿的怎么办?”
灰夹克把手机收进兜里。
香烛摊旁,一个蹲着抽烟的男人站起来,朝地上掐灭烟头。
“自家的事,自己想清楚。”
他声音不算大,却恰好能让近处几个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