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名字的最后一笔烧断了。
没有烧穿衣料。
缝在旁边的金线却从布里滑了出去,钻进桌下的黑水。
《天命录》上,那道孩子的命痕向下骤然一沉。
原先还能分辨来处的细线,混进了水底层层叠叠的暗影。
“别动!”
陈不凡扣住准备抢衣的那只手,将一张黄符压进夹层。
符纸沿金线烧出一道黑边。
火头被截在外侧,贴着纸面游走,还想绕向下一个名字。
罗天成已经将外袍挑开。
金色绸缎掀到一旁,里面那些碎衣片全露了出来。
一块接着一块。
像被剥开后,仍在起伏的皮肤。
乔小满拿起桌边的水盆。
“能不能浇水?”
“水会带走灰。”
陈不凡又压下一张符。
“它在毁原始标记。”
通讯里,林晚晴立即开口。
“刚才的姓名和编号都拍到了,原片还在。”
“证据在,但是借走的胎命还在水底散着。”
陈不凡盯着书页上那道失去指向的命痕。
“原物一毁,得重新逐个辨认。它这是想要拖住我们救人。”
桌下骤然响起一声水响。
一只湿手攀上桌沿,五指收拢,一把抓住了那片名字烧残的布。
罗天成一枚铜钱弹进掌心,裹着黄符拍过去。
湿手被钉在桌角。
手指还在抓。
它抓不住衣料,便向外扯符,桌腿跟着向下一沉。
地板发出断裂声。
底下的水货仓,正在往上涌水。
“当着小爷的面,还这么明晃晃的想抢东西!”
罗天成将定山盘压在两道承重木梁交接处。
盘针急转。
他单掌扣住盘沿,另一只手接连甩出铜钱符,封住桌脚与门边的水口。
地板止住了下沉。
缝隙里的黑水却没有退。
几件湿衣贴着地面爬上来,袖子撑开,从左右两侧摸向长桌。
它们专抓写着名字的地方。
一只手甚至绕过正在燃烧的布边,捏住夹层,想把整片衣料拖进水里。
铛!
三清铃震响。
湿手松开。
陈不凡翻掌将一道黄符压上去,符首贴住金线来处,符尾护着孩子原来的名字。
火被逼回后添的线结。
“留住原来的布。”
他望向丁秀莲。
“不用拆干净,能保下一块是一块。”
丁秀莲抓起针盒。
老太太没说话,先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反铺在旁边的干桌上。
乔小满已经在那边落下封煞钉。
朱砂线绕过桌脚,与门边的黄符连成一处保护区。
“来这边!”
警员把空托盘递过来。
谢小山用没受伤的手接住,盘沿碰上肩膀,疼得他脸色一白,却没把东西放下。
丁秀莲看了他一眼。
“拿稳,别晃。”
少年照做,把托盘推到她手边。
钝针探进折边。
老太太没有见线就挑。
她先摸原来的缝口,再看后补的金线从哪里穿过去。挑开一处,陈不凡便将相应的外来命痕封住。
一块旧袖口被托出。
上面的猫耳朵缺了半边,布边还在向内蜷。
丁秀莲看了一眼,摇头。
“这个我不认。”
旁边人急了。
“不是您缝过的吗?”
“我是缝过百家衣,也不是所有的百家的衣裳都经我手。”
她把布翻到背面。
“针脚朝左收的,和我不一样。你们得问问家里。”
乔小满将仪器靠近,拍清那道藏在领边的线。
林晚晴接通对应家庭。
对面的母亲看了照片,声音发紧。
“是我缝的。我左手用得顺,收口都在这一边。”
“底下这道呢?”
丁秀莲指着金线。
“不是我的。我没用过这个。”
老太太这才落针。
她挑开后添的结,保住下面那道歪斜的棉线。
陈不凡抽走外来的命痕。
旧袖口贴回黄纸。
不再往里缩。
紧接着,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颜色太旧,单凭布面认不准。
丁秀莲翻了几遍,仍没下针,直到林晚晴收到家里发来的旧照片,确认原先的补口在右下方,她才让乔小满托住布角。
“这里。”
“这个补丁底下,是原来的。”
针尾挑出一根金线。
衣片上鼓起的那处凹了下去,像憋着的气吐了出来。
乔小满接过去时,手掌停了一瞬。
布不烫了。
方才她托着它,隔着黄符都能摸到人的体温。
现在只是一片洗旧的棉布。
桌下又有水伥扑上来。
罗天成抬手封住,湿衣撞在铜钱符上,水珠四散,打得窗纸向外鼓起。
他按着定山盘,朝门外喊:
“别光围着小爷看啊,快腾地方!”
警员将众家长带离水边,护住转移衣片的通道。
供衣房里的金线被一道道拆开。
火头失了相连的路径,被困在几截后加的线结上,烧成细小的黑点。
“这块还没认出来,别往那边放。”
丁秀莲把一只托盘拽回来,手背撞到桌角,疼得吸了口气,嘴上仍不饶人。
“急什么?投胎都得先问清是哪家,孩子的东西,能混着来?”
谢小山赶紧扶住盘沿。
她翻过一片衣襟,摸到原来的缝口,用钝针挑出藏在里面的金线。
拆下的线放一边,孩子的布放另一边。
她每拿起一块,都要问名字。
问过,还得再看一眼照片。
桌上的衣料翻开时,一截蓝底细白格的袖口落了出来。
丁秀莲的手顿住。
袖口很宽,翻边里留着余量。靠近衣角的地方,绣着一粒歪歪扭扭的绿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