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小满刚往值守屋挪半步,黑水便越过石台边缘。
老郑的鞋湿了。
水里那只托着手机的手,五指开始向他的脚合拢。
她只能重新压住线尾。
水退回去。
两截湿袖停在线外。
手机还亮着。
里面的女人,一声声叫丈夫的名字。
后殿,定山盘骤然抬起一角。
罗天成已经腾开的手,重重按回盘沿。
石梁底下,一截金色袍摆贴着水面翻出,裹向正在通过的命痕。
陈不凡抬尺截住。
金线绷在尺锋上。
主灯背后,一只湿手同时探出,五指分开,罩向白火。
铛!
尺锋一震。
湿手炸散。
四溅的水没有落地,竟全贴在了那片尚未送出的衣料上。
旧布骤然收紧。
孩子原来的名字,一笔笔往布里陷,像底下有人用指甲顺着笔画往回抠。
陈不凡将黄符垫入内侧。
符纸托住原名,尺锋压向外添金线。
水底下,五根手指浮了上来。
隔着那层布,与他攥在同一个地方。
他往上托。
那只手便往下扯。
旧布中间,慢慢鼓出一颗指节。
突然,神像腹中传来一声笑。
陈不凡抬起眼。
泥胎的手掌正在膝头合拢。
他将黄符沿原有针脚压稳,尺锋翻转,反扣住那截湿袖。
水下的手猛地往回缩。
没缩动。
“抓着。”
陈不凡看向神像。
“别松。”
因果尺下压。
五根手指被迫一根根绷直,衣料里的命痕终于重新浮起。
神像腹中的笑声骤然断了。
值守屋的后门,却在这时被狠狠扯动。
咔!
铁扣在门板里摇了一下。
谢小山看得清清楚楚。
外面的东西正抓着门,一次次往外拉。木闩顺着松动的铁扣,朝边缘一点点滑去。
他下意识后退,膝盖撞上桌子。
挂在桌侧的木剑掉下来,砸在椅脚旁。
“前面都停了。”
门外又响起那个耐心的声音。
“怎么就你这里不肯停。”
谢小山盯着木剑,喉咙发紧。
“你还小,不明白。”
门板下沿,慢慢鼓出一层灰白的东西。
鼻孔先露出来。
随后是嘴。
它又把脸挤回了门缝。
这次贴得更紧,嘴唇每动一下,便在地砖上蹭出一小块白皮。
“再耽误,出了事,谁负责?”
少年嘴唇动了动。
他真不知道。
刚才那些拿着工作证、穿着制服的人,都说事情结束了。
只有灯下那几缕光,还没过去。
门闩又滑了一点。
谢小山看向桌脚。
最弱的那点光,终于挪回了桌边。
还差一点。
他弯下腰,捡起木剑。
掌心全是汗。他用衣摆擦了两遍剑柄,抱着剑,沿干处挪到后门。
门外忽然停手了。
那只眼睛从地上朝上转。
盯住他悬在铁扣旁的手。
“对。”
声音低了下来。
“抬一下,就开了。”
谢小山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他将剑身倒过来,斜塞进铁扣,死死卡住门闩。
门外那只眼睛,一动不动。
少年又压了一下,确认卡紧,转身退回桌边。
后背刚靠上木板,门就猛地向外一扯。
木剑弯了。
细细的裂纹从剑身中间崩出来。
谢小山抱紧挡风板,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谁负责。”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可这里还没走完。”
门外的嘴慢慢合上。
夹在嘴角的一片白肉,被挤进唇间。
“等他们走完。”
少年盯着灯下那一点光。
“再说。”
砰!
整扇门被扯得向外鼓起。
铁扣周围的木头裂了。
谢小山吓得撞上椅背,肩伤牵得眼前发黑。他蹲下去,身体还死死抵着木板,张开嘴,大口喘气。
门外响起一口气。
短,急。
谢小山愣了一下。
外面迟了一点,也停住。
他忍了片刻,胸口憋得发疼,终于又吸了一口。
门底下,跟着吸了一口。
少年慢慢低头。
那张脸还在。
它望着他,嘴唇笨拙地抿起,又松开,像在试刚才那口气,该从什么地方出来。
谢小山咬住下唇。
那张嘴也合上。
夹在嘴角的白肉断了,黏在下唇上。
他慌忙抬手捂嘴。
门外却还在喘。
一口。
又一口。
每一口,都像是从谢小山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张脸越喘越熟练。
后来,连他疼得没忍住的抽气声,也学会了。
谢小山眼泪落在手背上。
他不敢再看,伸手按住通讯器,将嘴凑过去。
“陈先生……”
喉咙里那点哭音,终究没能压住。
“我怕。”
门外忽然静了。
谢小山攥紧通讯器,等陈不凡回答。
门底下,那张嘴先动了。
它朝两旁抻开嘴角,吐出一口带水的气。
“陈先生……”
谢小山猛地捂紧嘴。
那张嘴还在说。
字与字之间,甚至停下来,像他刚才一样,在努力不哭出声来。
“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