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知道。”
掌心骤然压实。
水线断了。
那张脸从嘴的位置塌下去,鼻子、眼睛挤成一团。最后一只扣住石缝的手,五指依次弹开,散作满地黑水。
后门重重落回原处。
裂开的木剑弹出铁扣,摔在少年脚边。
灯焰直了。
屋里终于没有第二个谢小山了。
罗天成伸手去扶。
少年猛地缩了一下,差点将桌子带倒。
那只手停在半空。
罗天成看着他,缓缓收回手,按下通讯器。
“小山,看我。”
屋里的声音,与耳机里的声音,同时响起。
“是我。”
谢小山盯着他的脸。
又看他按着通话键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嘴唇才动了动。
“罗先生……”
整个人忽然软了下去。
罗天成接住他完好的那边胳膊,将人慢慢放到地上。
谢小山坐稳,第一眼仍去找灯。
最后那点细光,正越过桌角。
少年屏住呼吸,看它一点点离开。
直到桌面上再也没有那缕亮。
“走了?”
“走了。”
谢小山张着嘴,喘了几口,眼泪忽然止不住了。
“罗先生.......我刚才差点开门。”
罗天成弯腰捡起木剑。
剑身卡过铁扣的地方,被挤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将剑放回少年手边。
“你没开。”
“可我怕……”
“我知道。”
罗天成看了一眼灯。
“做的很好。”
谢小山抱着那柄裂开的木剑,低下头。
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
他刚才连哭都没敢哭。
通讯器陡然响起。
“罗天成,回来!”
乔小满声音绷得极紧。
“符烧穿了!”
前门外,老郑正扶着门框进来。
罗天成起身。
“你帮我看着他。”
“好。”
老郑蹲到桌旁,拿肩膀顶住松动的桌沿。
罗天成转身便走。
“罗先生!”
他回头。
少年脸上全是泪,手却指向后门。
“木闩坏了。”
罗天成看了一眼裂开的铁扣。
备用黄符立即压上门框,符脚接回朱纹。
“好了。”
他落回前门护符,冲下石阶。
后殿,最后一角压水符化成灰。
定山盘抬起。
一只灰手已经攀上灯台。
罗天成赶到,掌心重重落盘。
“下去!”
盘针归正。
黑水被压回旧痕以下。
陈不凡随即提尺,将那截湿袖从岔口挑出,沿《天命录》照清的灰痕斩下。
断袖坠水。
供台上,神像手指崩落一小片金漆。
那股水终于退了。
陈不凡没有看神像。
“人呢?”
“灯没灭。”
罗天成喘着气,将盘按稳。
“人吓坏了。老郑陪着。”
陈不凡扶住灯座的手,缓缓松了半分。
值守屋里,老郑正在修桌脚。
木楔塞不进去,他用掌根敲了一下。
谢小山的肩膀猛地缩起。
老郑停住。
少年低着头,赶紧说:“没事,您敲。”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敲。
他把腿伸进去,用膝盖抵住榫口。
“这样也稳。”
谢小山抱着木剑,慢慢点头。
灯照着两个人。
这一次,门外没有人来换班。
乔小满抱来灯油,走到门口,手忽然使不上劲。
箱子落地。
她看了一眼掌心,拿衣角裹紧,重新抱起。
原先摆照明设备的地方,地面留着两道干燥的印子。
她从那里踩过去,把灯油放到老郑左手边。
随后,后殿报出了下一户编号。
一次。
又一次。
没有回应。
乔小满赶回去时,丁秀莲正站在陈不凡面前。
下一件衣片,已经核好了。
旧针脚是母亲缝的,后来添的金线被挑开,绕在黄纸一角。
衣角还亮着。
可陈不凡没有落尺。
之前,每报一户,另一头就会有人接。
孩子在哪张床上。
身边有没有家属。
刚才还在哭,还是已经喘不上气。
这些声音,此刻全没了。
“天豪,联系这一家。”
“在找。”
王天豪那边,两部电话同时响着。
一部占线,另一部响到最后,自动挂断。
过了片刻,终于接通一个。
王天豪立即报出编号。
“麻烦帮我转家属,救援还在进行——”
“这个已经处理了。”
他顿住。
“没有。孩子的东西还在我们手里,现在需要知道他那边的情况。”
电话那头翻了几页纸。
“登记的是已救助。”
后殿没人说话。
王天豪握紧手机。
“我说还没救完!你把家属电话给我,我们自己联系。”
“协作已经结束。后续情况,请你们向属地反映。”
“我不是问协作,我问孩子——”
嘟~
通话断了。
王天豪站在病房门外,盯着屏幕。
下一秒,他转向公司的人。
“继续打。按医院找,按姓名找,一个个去找。”
乔小满拿起留存的联络单。
编号对得上。
姓名对得上。
最右侧,刚转来的状态栏里,写着:
已救助。
丁秀莲凑近,看清那三个字。
老太太抬起头,望向陈不凡手里的布。
“这不是还在这儿呢吗。”
她伸手,指着衣角那一点微弱的光。
“这孩子,还在这儿呢。”
没人回答她。
干阶上,那位伤了脚的父亲握着手机,慢慢坐直。
妻子刚发来一张照片。
孩子靠在枕头上,小嘴贴着勺沿。
下面跟着一句话:
又喝了一口,你替我跟陈先生说,让他放心。
男人看完,眼圈一点点红了。
自己家有人守着。
哭了、醒了、喝下水了,都能告诉这里的人。
桌上那块布呢?
那一家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也抱着孩子,等人告诉他们,马上就好?
“陈先生。”
男人声音发紧。
“这一家要是一直找不到人……”
他望着那份写着“已救助”的名单,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陈不凡忽然压下黄符。
衣角那点光,正在往里缩。
《天命录》翻开的书页上,属于孩子的命痕,末端缓缓褪去颜色。
乔小满的手攥紧了联络单。
电话还在响。
始终没人接。
陈不凡托稳那片旧布,抬眼看向王天豪传回的画面。
“天豪,快。”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个孩子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