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了。
顾乡觉得脚下踩到了实处。
不是泥土,也不是水面。
硬邦邦的,像是踩在某种金属上。
四周黑得吓人。
没有光。
也没有苏青。
“苏青?”
顾乡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
就像是被这无边的黑暗给吞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还在跳。
七窍玲珑心还在。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还在。
说明苏青没事。
顾乡松了口气。
他盘腿坐了下来。
既然那个红袍女人把他弄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让他坐牢。
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读书人的静气。
哒。
一声轻响。
黑暗中亮起了一豆灯火。
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把周围照得透亮。
顾乡这才看清。
他坐在一张巨大的青铜案几前。
案几对面,坐着那个红袍女子。
她手里端着一盏酒。
酒杯是青铜做的,上面锈迹斑斑。
“喝一杯?”
女子把酒杯推了过来。
顾乡没动。
他看着女子。
“前辈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请我喝酒?”
女子笑了笑。
她仰头,把酒倒进嘴里。
一滴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滑过修长的脖颈,钻进红袍深处。
“这酒叫‘忘忧’。”
女子放下酒杯。
“喝了它,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不管是爱恨情仇,还是家国天下,都能忘个干干净净。”
顾乡皱了皱眉。
“我记性挺好,不想忘。”
“是不想忘,还是不敢忘?”
女子盯着顾乡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人心。
“你是个聪明人。”
“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顾乡点头。
“前辈是凤帝真灵。”
“是,也不是。”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顾乡的心头。
“我是凤。”
“但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凤帝。”
“我是当年那个被抛弃的选择。”
女子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寒意。
“当年,我和凰一起走到了那一步。”
“天道那个老东西说,位子只有一个。”
“凰想坐。”
“我也想坐。”
“可是我们只能活一个。”
“他犹豫了。”
“他怕我死。”
“我也犹豫了。”
“我怕他死。”
女子自嘲地笑了笑。
“听起来是不是很感人?”
“那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真相是,在那一刻,我们都动了杀心。”
顾乡心里一跳。
动了杀心?
这和之前听到的版本不一样。
“很惊讶?”
女子给自个儿又倒了一杯酒。
“大道无情。”
“修到了那个份上,谁不想再进一步?”
“谁想变成一g黄土?”
“所谓的成全,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
“我知道我杀不了他。”
“他也知道他杀不了我。”
“所以我们只能赌。”
“赌谁的心更狠。”
女子端起酒杯,透过浑浊的酒液看着顾乡。
“结果你也看到了。”
“我们都输了。”
“他成了孤魂野鬼,我也成了这树里的囚徒。”
顾乡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上古秘辛,太沉重。
“现在,机会又来了。”
女子放下酒杯。
她指了指头顶。
“凰在外面。”
“他想要我的命,想要你的心。”
“只要他吞了我们,他就能证道。”
“就能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帝。”
女子身子前倾,凑近了顾乡。
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不是花香。
是火的味道。
“你想不想赢?”
顾乡看着她。
“想。”
“想赢,就得狠。”
女子伸出手,指着顾乡的心口。
“你有七窍玲珑心。”
“你有涅种。”
“你还有浩然正气。”
“你的条件,比当年的凰还要好。”
“只要你愿意。”
“我可以帮你。”
女子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魔力。
“我可以把这梧桐神木的力量全部给你。”
“我可以把我的真灵献祭给你。”
“你可以直接吞了外面的凰。”
“你可以一步登天。”
“你可以成为大帝。”
“真正的,不死不灭的大帝。”
顾乡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心动吗?”
女子问。
“大帝啊。”
“出法随,掌缘生灭。”
“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
“你可以让大周万世永昌。”
“你可以让那些死去的将士复活。”
“你可以让这天下,再无不平事。”
顾乡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诱惑,确实大。
大到让人窒息。
“代价呢?”
顾乡问。
他是个读书人。
书上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
女子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代价很简单。”
“忘情。”
两个字。
冷冰冰的。
“成帝者,孤家寡人。”
“你要容纳这天地的法则,就不能有私情。”
“你得忘了那个小狐狸。”
“不仅是忘。”
“为了证道,你得亲手斩断这缕情丝。”
女子指了指黑暗深处。
“她就在那边。”
“只要你点个头。”
“这梧桐神木就会把她炼化。”
“她的血肉,她的妖丹,她的神魂,都会成为你成帝的养料。”
“就像当年,凰想对我做的那样。”
顾乡看着女子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她是认真的。
“一定要杀?”
顾乡问。
“一定。”
女子点头。
“她是你的软肋。”
“也是你的破绽。”
“带着她,你成不了帝。”
“只会像我和凰一样,变成两个废物。”
顾乡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还牵着苏青。
那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如果不杀呢?”
顾乡问。
“不杀,就是死。”
女子回答得很干脆。
“凰在外面。”
“他不会放过你们。”
“你不杀她,凰就会杀了你们两个。”
“或者是,你死,她被凰抓回去,当成炉鼎,日夜折磨。”
女子的话很毒。
字字诛心。
顾乡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红袍女子。
突然笑了。
“前辈。”
“怎么?”
“你这酒,还是自个儿喝吧。”
顾乡站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这人,胃口不好。”
“喝不惯这种断情绝义的酒。”
女子眯起眼睛。
“你想好了?”
“这可是成帝的机会。”
“错过了这次,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蝼蚁。”
“还要被凰踩死。”
顾乡摇了摇头。
“蝼蚁就蝼蚁吧。”
“至少蝼蚁还能有个伴。”
“成帝?”
“要是成了帝,连自个儿媳妇都护不住,那这帝当着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
顾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颗心,是她给我的。”
“这身修为,是她帮我换来的。”
“我要是用她的命去换前程。”
“那我顾乡,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