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里的黑雾,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三百七十二道血色锁链横在风雪之间,锁链的一端扎进古天狐的四肢、心脉与九尾深处。
另一端,则没入九州各处看不见的死脉。
北域的冻土。
妖域的煞风。
人间的尸山血海。
那些本该冲出地底、吞没万灵的灾厄,被锁链一寸寸拖回深渊。
代价,是古天狐身上的血色越来越重。
黑石阵中。
少年李长庚昏迷未醒。
他脸上还残留着黑煞侵蚀后的灰败,手却死死攥住一截狐尾,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古天狐低下头。
她抬手,替少年擦去唇边凝结的血。
动作很轻。
九尾压着寒渊阵眼,没有一条尾巴离开原处。
尾尖的黑纹却没有退去。
白骨李长庚跪在不远处。
他身后的血色渡船停在半空,船身破损,船底残余的极煞劫气不断翻滚。
那劫气原本是他逆流三千年的底气。
现在,却被锁链一点点扯回寒渊。
他看着古天狐。
看着那些穿过她心口的锁链。
骨掌落在雪中,抓出五道深痕。
“够了吗?”
古天狐没有抬头。
“回去。”
白骨李长庚魂火跳了一下。
古天狐继续替少年整理染血的衣领,声音仍旧平静。
“不要再碰寒渊。”
“不要再碰这座阵。”
“更不要碰他。”
白骨李长庚缓缓抬起头。
古天狐看着昏迷的少年,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我留下,是我自己选的路。”
“不是等谁来救。”
“也不是等谁来替我改命。”
风雪落在白骨上。
李长庚许久没有动。
他骨掌一点点收紧。
血色渡船上的劫气受到牵引,开始发出沉闷的嘶鸣。
“自己选的?”
他的声音从骨缝里挤出来,发哑,发沉。
“师父。”
“你总是这样说。”
古天狐没有答。
白骨李长庚缓慢站起。
他残躯上布满裂痕,每走一步,便有骨灰从肩头落下。
可那双燃着魂火的眼,却死死盯住古天狐。
“你救九州。”
“你救这座寒渊。”
“你救当年的我。”
“可你为什么,从来不肯选我?”
风雪停了一瞬。
雪坡后,苏长安压低身子,掌心贴着冻裂的地脉。
她没有动。
白骨李长庚却像压了三千年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我守了你三千年。”
“我创太上忘情宗。”
“我修到准帝。”
“我用自己的骨头铺路,逆着时间长河回来。”
他抬起骨掌,指向古天狐身上的锁链。
“难道还不够吗?”
“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多吗?”
“我已经能带你走了!”
最后一句,震得寒渊上方的雪层簌簌滑落。
古天狐终于抬眼看他。
她没有怒。
也没有悲。
只是看了一眼少年李长庚。
“他命格未稳。”
“九州灾厄未平。”
“你带走我,寒渊会崩。”
“你带走他,极煞会重新落到他的身上。”
“无论带走谁,都是另一个人的死局。”
“死局……”
白骨李长庚低低重复了一遍。
魂火忽然窜高。
寒渊深处,本已沉下去的黑雾又开始翻涌。
黑石阵边缘裂开一道缝。
一缕黑煞钻出地面,朝少年李长庚的心口飘去。
古天狐抬手。
狐尾重重压下。
黑煞被重新砸回地底。
可她唇边也多了一线血。
白骨李长庚看着那抹血色,骨掌抬起又落下。
“为什么不能让我一起承担?”
他声音忽然提高。
“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你明明可以让我跟你一起面对!”
“可你把我留在风雪里,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一个人去扛锁链,一个人去承劫,一个人去等死!”
寒渊里的风吹过。
古天狐红衣轻动。
白骨李长庚往前走了一步。
古天狐没有退。
他却停住了。
因为那三百七十二道锁链同时亮了起来。
锁链上的血色符文缓缓流转,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我恨的从来不是锁链。”
白骨李长庚低下头。
“也不是天道。”
“我恨的是你明明收了我当徒弟,却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你说这是选择。”
“可在我看来,这就是抛下。”
“你让我活着。”
“可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活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敢破阵。”
“我不敢见你。”
“我甚至不敢想,你到底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徒弟。”
古天狐静静看着他。
白骨李长庚抬起头,魂火中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固执。
“我逆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