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识字的人,在朗声念着榜文里的内容。
念到“凡年满十二、粗通文墨者皆可报名”时,几个孩子便扭头看自家爹娘,脸上带着几分期盼。
李复也靠近了告示栏,他的心思不在告示上,而是,围在告示旁的这些百姓身上。
每年都是如此。
庄子上逐渐开始人丁兴旺,家家户户日子过好了,庄子上的孩子也多了起来。
孩子多了,庄户们养得起,养得起之后,就会想着,让家里的一个孩子到书院里读书。
万一出息了呢?
甚至家里几个孩子,都会想办法让孩子读书。
总比大字不识一个要好。
人群外头站着一对父子,当爹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青色长袍,看上去倒是不像普通农户,但是家境也没有那么好。
他的背上背着个偌大的粗布包袱,看上去是从外地来的。
孩子站在他旁边,十来岁的模样,生得瘦小,可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告示栏上的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男人抬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胳膊,声音压得低:“怀英,你看清楚了,书院要考策问、诵书,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远道过来,若是考不上,盘缠就全耗光了,回去的路都难走。实在不行,咱们先回去,等再过两年。”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头,又把榜文上的字句默读了一遍,才转过脸看向父亲,脊背挺得笔直,一点没有怯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笃定:
“阿爹,我想试一试。我一定要考进这座书院。”
“我知道难,可我读过的书,我都记着。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处。”
男人看着儿子这副样子,眉头拧着,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还想再劝两句。
一旁的李复刚好走到近前,把这话听得明明白白。
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叫怀英的少年。
瘦小归瘦小,但却目光又神,心志坚定,没有半分属于孩童的浮躁。
李复开口,语气平和:“小郎君,你可知进了书院,不是只读书认字,还要跟着先生算田亩、辨刑名、论时务,辛苦得很。”
“能不能进书院是一道坎,进了书院,才刚刚开始。”
狄仁杰闻声转头,抬眼看向李复。
他并不知晓李复的身份,只是见对方衣着体面,身边还随行有护卫,便猜测,或许是书院里有身份的人,当即规规矩矩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晚辈知道。读书本就不是安逸事。晚辈想要进书院,想学明事理、辨是非的本事,将来能断不平之事,护无辜之人。”
这话一出,狄仁杰的父亲心里一紧,连忙拉了一把孩子,对着李复拱手赔笑:“郎君莫见怪,小儿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
李复摆了摆手,没有怪罪,目光仍旧落在狄仁杰身上,心里暗暗点头。
“有志气。”李复笑了笑,“既然打定主意,那就好好准备入学考试吧,书院的先生出题公允,只看才学,不论出身。”
“希望下次放榜,上头会写着你的名字。”
李复笑着鼓励这孩子。
“当然,如果将来真的能进入书院,从书院里走出去,我也希望你不忘记今日你所说的话。”
狄仁杰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重重一点头。
“晚辈必定不忘此刻初心。”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见这段对话,也都转头看过来,有人低声夸赞这孩子胆子大、有志气。
李复没有再多打扰他们父子,往告示栏的榜文扫了一眼,心里盘算着,这一批新生里头,说不定能捡着几块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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