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丰。”常凯申忽然开口。
“父亲。”
“你知道我听完这一段,心里最深的感受是什么吗?”
建丰摇了摇头:“请父亲明示。”
常凯申从躺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撑着扶手,将目光从天幕上收了回来,落在儿子脸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亮得异乎寻常。
“是无奈。”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嚼了半辈子都没嚼烂的硬骨头。
“他在莫斯科跟斯大林拉扯了那么久,冰天雪地里蹲在别墅里不出门,拿大不列颠的报道当刀使,逼着斯大林回到谈判桌前,好不容易撬开了斯大林的嘴,把旅顺、大连和中长铁路拿了回来。”
常凯申一个一个地数着,语气出奇地平静,“可然后呢?他还没走出莫斯科的雪地,斯大林转身就在朝鲜半岛上埋好了下一颗雷,等着他去踩。”
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的悲哀,在斯大林面前,我是那个被他算计的,雅尔塔是他算计我,中苏条约是他逼我签字。
可他教员,现在也同样是那个被他算计的,虽然他做的比我好,他拿回了旅顺和大连,但他照样躲不过斯大林在朝鲜半岛给他挖的坑。”
建丰沉默了很久,他不能说父亲的话没有道理,但他隐隐觉得,父亲的这段感慨里,掺杂了太多属于常凯申个人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接话。
天幕继续冰冷地播报。
“斯大林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造成生米煮成熟饭的既定事实。一旦北棒在毛熊的默许和支援下发动统一战争。
到那时,被局势裹挟的龙国将只剩下一个选项,同意北棒的军事行动,并承诺在必要的时候提供必要的军事援助。”
画面切换到了北京的一间朴素会议室,那是五月的北京,窗外的槐树刚发出新叶。
北棒领导人坐在教员的对面,神情激昂地讲述着统一朝鲜半岛的历史使命,教员安静地听着,一不发。
天幕没有播放对话的声音,但那个沉默的画面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1950年5月13日,北棒领导人抵达北京,与教员举行会谈。由于此前龙国对北棒与毛熊之间的秘密商议一无所知。
当北棒领导人告知教员‘斯大林同志已经同意我们发起统一军事行动’时,教员感到极为震惊,仅仅几个月前,他还在莫斯科与斯大林朝夕相处,但斯大林却从未就此事与他进行过任何商议。”
“教员随即通过龙国驻毛熊大使馆向斯大林进行紧急求证,斯大林的回复确认了他对北棒计划的支持。
这让教员陷入了极为恼火的境地:如果龙国此时表示同意,那么发动战争的责任将在事实上落到龙国头上,龙国也将不得不对北棒承担军事援助的义务;如果龙国表示不同意,那么阻止朝鲜半岛统一的政治责任同样会落到龙国头上,而且还将严重伤害龙国与北棒之间的同志感情。”
画面中,教员坐在那间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镜头没有拍到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到,那个在莫斯科雪地里用尽浑身解数才撬开斯大林一张嘴的人,此刻面对着一个被斯大林设计好的新棋局,内心深处翻涌着怎样的怒火。
斯大林在收到教员求证电报之后,说了一句被记录在案的话:“他早晚会理解的。这是符合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利益的战略部署。”
而当天幕最后一段文字和画面出现时,全世界屏住了呼吸。
“在获得了毛熊和龙国的双重许可之后,北棒领导人返回平壤,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战争准备。
1950年6月25日凌晨,朝鲜战争正式爆发。北棒人民军从三八线以北全面出击,t-34坦克集群和步兵纵队组成一道滚滚的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朝鲜半岛南方席卷而去。”
天幕上出现了战争的画面。
那不是真实的影像,而是一种以某种方式用光影模拟出来的动态图示,但即便如此,它依然让所有观看的人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的寒意。
无数代表部队的红色箭头从三八线以北同时发动,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从多个方向朝着半岛南端猛插下去。坦克的轮廓在模拟画面中前进,炮火闪烁,步兵纵队如同潮水般涌过朝鲜半岛多山的土地。
首尔在开战后第三天陷落。南棒军队溃不成军,一路南撤,在釜山周围构筑起最后的环形防御阵地。
画面没有声音,但那种沉默的铁流比任何爆炸声都更震撼人心。
然后,天幕熄灭了。
没有告别语,没有总结,没有任何过渡动画,画面消失,声音停止,光幕重新恢复了第一天那种沉默的、永恒不变的半透明姿态。
它像是说完了一天份量的内容之后,准时下班的档案管理员,对全人类的震惊、恐惧、愤怒和猜测毫不关心。
但这一次,没有哪个国家的领导人会天真地以为,天幕这一次熄灭就意味着结束。它已经摆出了太多证据,串起了太多因果,揭示了太多被锁在密室里的秘密。
它每一次亮起,都在改写人类对过去和未来的认知;它每一次熄灭,都在给世界留下更深的焦虑和更多的未解之谜。
而在1950年6月25日这个日期被天幕公之于众之后,在这个没有日历翻页的1949年11月,全世界所有具备军事常识的人都开始做同一道算术题:从今天算起,到那个日子,还剩下不到八个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