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目光定定落在皇上身上,字字清晰、句句恳切,“她执拗、死板、恪守规矩,甚至有些善妒古板,可她最重尊卑礼法、最重君臣体面、最重后宫安稳。”
“这么多年,哪怕你夜夜流连别宫,哪怕你冷落她数十年,哪怕宫中新人不断,她最多只是恪守本分、规整宫规,从未主动寻衅滋事,更从未敢蓄意残害皇嗣!”
“皇嗣乃是大清根基,是后宫所有妃嫔不敢触碰的底线。皇后执掌中宫数十年,比谁都清楚残害龙裔是何等灭顶重罪。”
“她再愚钝、再气恨,也绝不可能冒着自毁一生、祸及乌拉那拉氏全族的风险,当众冲撞孕妃、蓄意害胎!”
皇上怔怔听着,心口猛地一震。
老佛爷的话,像一把利刃,划开了他被情绪包裹的认知。
这些日子,他只记得皇后的强硬争执、不肯认错,只记得香妃倒地鲜血淋漓、痛失孩儿的凄惨,却从未深思――素来沉稳守礼、谨小慎微的皇后,为何会一反常态,突兀闯宫对峙?
老佛爷继续沉声追问,语气愈发严肃,“你说宫人作证,可那些宫人,皆是宝月楼贴身侍从,日日伺候香妃,心中本就偏护含香。她们的证词,当真全然公允、毫无偏颇?”
“你仔细想想,皇后性子刚烈,宁折不弯,若是她真蓄意害人,事后绝不会据理力争、宁死不认错。”
“她之所以直自己整顿宫规、毫无过错,是因为在她心里,她此行初衷,本就不是寻衅害人!”
“定然是宫中另有流、另有隐情,是有人刻意挑拨、刻意煽动,逼得皇后不得不去宝月楼,这才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大祸!”
慈宁宫气氛骤然凝重万分。
皇上垂立原地,心神剧烈震荡,连日来笃定无比的真相,此刻摇摇欲坠。
他脑海中一遍遍闪过皇后当日对峙时的模样――没有心虚怯懦,没有愧疚悔过,只剩满心悲愤、一身傲骨,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的清白。
从前他只当是皇后执迷不悟、蛮横狡辩,如今细细回想,竟是处处透着蹊跷。
“误会……隐情……”皇上低声呢喃,眼底的沉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疑虑与后怕,“难道此事,并非皇后蓄意为之?竟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极有可能。”老佛爷神色肃然,语气不容置疑,“哀家离宫不过数日,宫中便接连闹出滔天大祸,龙胎陨落、中宫被禁,件件都是动摇后宫根本的大事,太过凑巧,太过诡异!”
“以往后宫再是纷争不断,也从未有过这般惨烈、这般牵扯根基的祸事。这绝不是皇后一时意气那么简单!”
她目光锐利,沉声道,“皇帝,你此番太过草率、太过武断。仅凭一面之词、表面景象,便定了中宫大罪,囚禁皇后,寒了数十年结发人心,险些错怪忠臣,被人当了枪使!”
皇上心口阵阵发闷,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
若是真的错怪了皇后,若是真的有人暗中挑拨离间,利用帝后矛盾、利用香妃身份搅乱后宫,那他今日所作所为,何其荒唐、何其昏聩!
他不仅错罚了相伴数十年的结发妻,还让真凶潜藏暗处、安然无事,白白折损一条皇家血脉,闹得后宫分崩离析、人心大乱!
“是儿臣……太过急躁了。”皇上声音干涩,满是后怕与愧疚。
此刻的他,终于彻底从悲痛冲动中清醒过来,满心皆是后怕。
“皇额娘所极是,此事疑点重重,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他抬眼,眼底重拾帝王的沉稳与锐利,“是儿臣被悲痛冲昏头脑,未曾细查原委,贸然定罪。”
老佛爷见他醒悟,稍稍颔首,正色吩咐,“事已至此,龙胎无法复生,过错已然酿成。但真相绝不能被埋没,冤屈绝不能含糊!”
“你即刻暗中派人,重新彻查此事!不问香妃、不问皇后,从宫中流源头、从当日宝月楼往来宫人、从前后所有细枝末节一一查起!”
“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暗中兴风作浪,搅得我大清后宫不得安宁!”
皇上重重点头。
“儿臣遵旨!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务必查出幕后真相,还清白之人公道,给枉死的皇嗣一个交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