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女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惊叹,而是一种接近于敬畏的神态,像是在面对一个比她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存在时,自然而然产生的谦卑。
他伸手搂住了小月亮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她站在那棵大树下面。摄影师也识趣地没有催促,站在远处安静地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
就在钟华蹲下身给楠木树皮拍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森林的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那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传过来,被枝叶和距离削薄了几分,但仍然能听出来是一道女人的声音,又急促又痛苦,像是一把利刃在寂静的空气中划了一道口子,尾音还没落下就断在了半空中。
小月亮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安静变成了紧张。她竖起耳朵听了两秒钟,忽然拽住钟华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快:“爸爸!那是李曼阿姨的声音!”
钟华的眉头拧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弯腰把小月亮抱起来,迈开步子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跟拍的摄影师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一边跟着跑一边用对讲机呼叫导演组:“导演导演,西南方向大约四五百米处有异常声音,我们正赶过去查看。”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层,跑在上面每一步都陷进去一大截,钟华抱着小月亮在树与树之间穿梭,绕过倒下来的枯木,跳过凸起的树根,脸侧被伸出来的枝条抽了一下,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红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跑了大概三百多米,树木渐渐变得稀疏了,前面是一块半开放的高地,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蕨类植物,间或夹杂着几块露出来的灰白色岩石。
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苔藓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花香,和刚才他们在林子里闻到的气味明显不同。
钟华跑到高地边缘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李曼。
她半跪在一片蕨类植物中间,身体向前倾斜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右边的小腿,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用力地抿着,忍住了没有发出第二声尖叫。
但当她看到钟华和小月亮的时候,那双一贯从容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狼狈和窘迫,像是在一个最不该出洋相的时候偏偏出了洋相。
钟华把她腿边那片蕨类植物拨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一个铁黑色的捕兽夹死死地咬在李曼右脚踝往上一点的位置上,夹子上的锯齿深深地陷进了她卡其色的裤腿里,裤子的布料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卡其色的布料上触目惊心。
那个捕兽夹显然不是新东西,表面锈迹斑斑,边缘处还沾着泥土和枯叶,看起来像是被遗弃在这里很长时间了的旧物件。
“李阿姨!”
小月亮从钟华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李曼身边,蹲下身看着她被夹住的脚,小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大半。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但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硬生生地忍了回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