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赵恒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尚有几分审时度势的清醒,可这些年在延岭郡积攒的实力和幕僚们的吹捧,已经把他的心气养到了一定程度。
他不会认输的。
他会觉得只要再撑一撑、再赌一把,就有可能翻盘。
他看不到赌桌上的筹码已经不在他这边了,或者说他看到了却不肯承认。
顾洲远没有打断他。
等赵承渊说完,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道上。
午后的石马县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小孩在街边追着一只滚远的皮球,卖糖葫芦的老汉刚刚推着车经过街口,吆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比方才沉了些:“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了,我可以让他活着离开,可以让他带走他的家财,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江南也好,岭南也罢,甚至他想去突厥都行,但是,他必须离开北境。”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桌面上:“我不可能放任北境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反王存在。”
“他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可绝不能在我的封地上,我身后的这上百万百姓,每一个都可能在他某一次心血来潮的谋算里变成陪葬。你明白吗?”
赵承渊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撮白色的粉末,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座被抽去了底座的石像,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摇摇欲坠,却还勉强撑着。
他知道顾洲远说得对。他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活命、平安、银两、去路,顾洲远能给的已经全都给了。
换作任何一个人在顾洲远的位置上,都不可能做出比这更宽容的处理。
可他仍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父王不会听他的,他会眼睁睁看着他往悬崖下跳。
那种感觉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团火慢慢熄灭,你明知道那团火迟早要灭,可看到最后一缕烟消散的时候,心里还是会被什么东西剜掉一块。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第二折戏开场了。
幕布重新拉开,台上换了布景,一片青山绿水的背景,一个书童模样的人正挑着担子从台侧走上来,嘴里念着几句押韵的念白,声音清亮而悠扬。
台下依旧安静,没人鼓掌。
苏汐月看向赵承渊的目光里带着怜悯,宁王刚愎自用不识好歹,等远哥耐心消磨殆尽之时,也是赵恒万劫不复之日。
赵承渊挤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把那个笑的弧度维持完整。
顾洲远也站了起来。
他把桌面上的药粉用手边的帕子拢了拢,包起来,放进了自己袖中。
他看了赵承渊一眼,说了一句:“走吧,戏听完了,咱们该回去了,你要是想留在这儿再坐一会儿也行。”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承渊,声音平而稳:“该来的总会来,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
赵承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送顾洲远和苏汐月走出雅间,背影在楼梯口处转了个弯,消失在了楼下的光晕里。
“摊上这么一个老爹,也真是闹心。”熊二看着赵承渊嘀咕道,然后大步跟上顾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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