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没有立刻回答。水下的光影轻轻晃动,他眼底那点讥讽像是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才冷声道:“与你无关。”
黎苒挑眉:“我都在这莲池里修了几百年了,好歹也算守了你几百年吧?”
玄溟冷笑:“守我?”
黎苒语气自然:“不然呢?你在池底,我在池面。这几百年里,外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只有我们两个一直在这池子里。”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那片幽暗的封印。
“这样算起来,关系怎么也比岸上那些人近一点吧?”
玄溟:“……”
池底深处安静了一瞬。
玄溟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水下重新归于寂静。可那一瞬,他眼底似乎掠过了极远的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玄溟第一次睁眼时,这里还只是一处山脚下的清泉。
泉水从石缝里慢慢涌出,清得能照见天光。水边没有莲花,也没有村落,风吹过荒草,只有碎石滚落进潭中的轻响。
他本体是化蛇。
《山海经》中曾记,化蛇人面兽身,背生双翼,行如蛇,现世则有大水。世人畏他,怕他,传他是灾祸之兆。可最初那些人跪到泉边时,求的却正是他。
那一年大旱,土地龟裂,庄稼枯死,村民跪在干裂的泥地上,一声声喊他水神,求他降雨,求他救命。
于是玄溟醒了。他引水入田,救活了一整个村子。
雨落下来的那日,村民欢呼着跪拜他,给他立祠,供他香火,说会世世代代记得他的恩德。
可后来雨季连绵,山洪冲毁田地。
那些曾经跪着求他降雨的人,又跪到道士面前,说他是妖,说化蛇现世必有水患,说只有封了他,村子才能太平。
于是阵法沉入池底。从那以后,清泉成池,莲花一年年开满水面。
水面之上,村民继续求神拜佛。水面之下,玄溟被困在那方封印里,听了几百年的人声香火。
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人供奉的从来不是神明――是自己的欲望。
玄溟眼底那点遥远的情绪,很快又沉了下去。
水下重新安静。
他仍旧被困在封印里,隔着幽暗水光,看岸上的人一代又一代跪下,又一代又一代离去,而那些香火只让他觉得恶心。
黎苒看着岸边越聚越多的人,忽然轻声道:“所以你讨厌人,也不奇怪。”
玄溟冷冷抬眼:“你在可怜我?”
黎苒摇头:“不是。”
她看向池底那片幽暗的封印,声音很轻。
“我只是觉得,换成我,也不会再信他们。”
玄溟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动容,黎苒也没有再多说。
就在这时,岸边忽然传来几道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家姑娘不会是落水后烧糊涂了吧?哪有什么神明?”
“我早就说嘛,真要有观音娘娘,怎么可能我们跪了这么久都没反应?”
有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里已经带了怨气。
“白白耽误我半日工夫。”
另一个妇人看着自己摆在池边的供果,忍不住嘀咕:“我还特意买了糕点和香烛呢,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就是,若早知道不灵,我还不如拿回去给孩子吃。”
方才还跪得虔诚的人,这会儿见莲池半点回应都没有,脸上的恭敬便一点点淡了。
起初还有人不死心,仍跪在池边等着。可一炷香烧尽,水面依旧平静。两炷香后,已经有人悄悄站起身,转身离开。
摆在池边的供果被人重新收回,没烧完的香也被风吹得歪斜,烟气断断续续散在水面上。
人群越来越少。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莲池边,渐渐只剩下几道稀稀落落的身影。
到最后,连最后几个看热闹的人也没了耐心,相继离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