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黎苒做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梦里是高中时的一个暑假。

山顶终年覆雪，连绵的雪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的松林压着一层薄雪，深绿与纯白交错在一起，被日光照得格外清透。

缆车缓缓越过山谷。

脚下的雪道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像一条落在群山之间的白色长河。风从山巅吹过来，卷起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湛蓝的天空覆在雪山之上，澄澈得看不见一丝云影。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缆车滑过索道的轻响。

黎苒穿着一身白色滑雪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护目镜被她随意推到额前。

坐在对面的周聿珩穿着黑色滑雪服，低头替她检查手套的搭扣。

黎苒收回视线，忽然道：“待会儿你不许跟着我。”

周聿珩抬眼看她：“为什么？”

“你一直跟在旁边，我怎么滑？”

“你会摔。”

“我才不会。”黎苒轻轻抬了抬下巴，“我已经学会了。”

周聿珩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顺着她应道：“好，不跟着你。”

缆车抵达山顶后，黎苒第一个滑了出去。

起初还算顺利。

她沿着雪道往下，白色身影轻快地掠过雪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周聿珩果然没有跟得太近，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可没过多久，前方的坡度忽然变陡。

黎苒的速度越来越快，滑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试着减速，身体却反而失去了平衡。

风声从耳边迅速掠过。

“周聿珩――”

她下意识大喊了他的名字。

几乎就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身影从后方追了上来。

周聿珩从侧面靠近，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两人的滑雪板撞在一起，下一秒便同时摔进了旁边厚厚的积雪里。

细碎的雪花被撞得四散飞起。

黎苒整个人跌在他身上，手掌下意识撑住他的胸口。隔着厚实的滑雪服，她依旧能感觉到掌心下微微起伏的呼吸。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周聿珩的护目镜偏到了一旁，额前的碎发沾着一点雪。他躺在雪地里，没有立刻起身，只安静地看着她。

黎苒也忘了动。

少年清俊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吸间带着雪后清冽的冷意。四周的风声仿佛忽然远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周聿珩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落下。

黎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之间只剩下极短的一点距离，近得只要谁再往前一些，便会碰到彼此的唇。

她像是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耳尖一下子红了。

黎苒迅速坐起身，偏开脸看向旁边。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她伸手捞起一把雪，想也没想便顺着周聿珩的衣领塞了进去。

冰冷的雪落进衣服里。

周聿珩身体微微一僵，低低吸了口气。

“好冷。”

他抬手碰了一下领口，又看向她，眉眼间却没有半点恼意，反而带着温柔又无奈的笑。

“你好坏。”

黎苒已经站了起来，理直气壮地拍掉手套上的雪：“谁叫你不早点拉着我。”

周聿珩也撑着雪地起身，低头拍去肩上和衣摆的积雪，听见这句话，只笑着应道：“是我的错。”

黎苒原本还想继续怪他，听他认得这样干脆，反倒没忍住弯了弯唇。

周聿珩走到她面前，替她扶正歪掉的护目镜，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滑雪板的固定扣。

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朝她伸出手。

“这次还要不要我跟着？”

黎苒将手放进他掌心，轻轻哼了一声：“你不跟着，难道还想让我再摔一次？”

周聿珩握紧她的手，低声笑道：“不敢了。”

两人沿着雪道慢慢往下滑。

山风从耳边吹过，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滑雪板掠过雪面的声音轻轻响在身侧。

滑到半山腰时，两人在一处观景台停了下来。

山风从雪道尽头吹过，远处的雪山被阳光照得发亮。黎苒站在他身旁，忽然转头看向他。

“周聿珩。”

“嗯？”

她望着他，清亮的眼眸里映着少年的身影。“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周聿珩也转头看向她，没有半点迟疑。

“会。”

黎苒望着他，唇角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

眼前的雪光越来越亮，耳边的风声却渐渐远去。那片连绵的雪山慢慢模糊，梦境如同落在掌心的雪，无声消融。

黎苒缓缓睁开眼。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间落进房里，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浅淡的暖光。

她静静望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