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偌大的贡院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秋夜的凉风顺着号舍的缝隙往里钻,吹得那一盏盏油灯忽明忽暗,宛如飘荡在乱葬岗上的鬼火。
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更是给这庄严肃穆的考场增添了几分阴森森的寒意。
陆茸提着一盏写着“巡山”二字的大红灯笼,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那狭长的甬道里来回溜达。
在她眼里,这不是巡考,这是巡视自家刚抓回来的肥羊有没有趁着夜色逃跑。
“都给本王精神点!谁敢睡觉,本王就让他去外面吹西北风!”
陆茸奶声奶气地吆喝着,声音在空旷的考场里回荡。
几个刚想打瞌睡的考生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掐了一把大腿,继续埋头苦写。
巡视到巷道尽头时,陆茸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赫连决所在的“臭号”。
借着昏暗的灯光,陆茸探头往里一瞧,顿时皱起了那两条像毛毛虫一样的小眉毛。
只见赫连决正蜷缩在狭窄的号舍里,手里死死地攥着毛笔,整个人却像是一尊僵硬的石雕。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猪肝红,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豆大的冷汗,五官都快要痛苦地挤到一块儿去了。
“喂,小算盘。”
陆茸伸出小胖手,敲了敲栏杆,疑惑地问道。
“你这是在练什么绝世神功吗?怎么脸憋得跟猴屁股似的?”
赫连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涣散而绝望,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虚弱得像只快断气的蚊子。
“大……大王……救命……”
赫连决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至暗的时刻。
白日里那顿冷硬如石头的干馒头,配上两瓢凉水,再加上后来闻了半天的“画饼充饥”。
那冷热交替、虚实结合的刺激,终于在他那原本就因为紧张而脆弱的肠胃里,结出了恶果。
此时此刻,他的肚子里仿佛塞了一块千斤巨石,坠胀难忍。
那股想排却排不出的感觉,如同钝刀子割肉,让他生不如死。
这便是俗称的——秘结。
“学……学生憋得慌……难受……”
赫连决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后腰,痛苦地哼哼唧唧。
“感觉……堵住了……什么都出不来……文章写不出……那……那个也出不来……”
陆茸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她朴素的土匪逻辑里,这就是“干活受阻”了。
就像黑风山上推磨的驴,要是吃坏了肚子或者犯了倔,那也是一步都走不动道。这个时候,就需要一点外力的帮助,让它通畅起来。
“原来是堵住了啊,这多大点事儿。”
陆茸把灯笼往地上一放,挽起袖子,露出莲藕般的小胳膊,一脸仗义地说道。
“本王最看不得小弟受罪。既然你不通畅,那本王就帮你一把!”
赫连决一听,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护住后庭。
“大……大王要干什么?这里可是考场,动不得刀枪啊!”
“想什么呢!本王是用金口玉帮你!”
陆茸翻了个白眼,随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对着号舍里的赫连决,气沉丹田。
她看着赫连决那张憋得紫红的脸,心中充满了真诚的关怀。
她是真的希望这个小弟能身体健康,上下一心,里外通透,毫无阻碍地完成这桩大买卖。
于是,那句充满了“美好祝愿”的祝福,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小算盘!别憋着!做人就要痛痛快快!”
“本王祝福你——腹中如江河决堤!一泻千里!势如破竹!通畅到底!根本停不下来!”
话音刚落。
赫连决只觉得肚子里那块坚硬的巨石,突然毫无征兆地碎了。
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声,在他腹中轰然炸响,仿佛是九天惊雷落入了凡尘。
那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隔壁考生磨墨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声音?”
“莫非要下雨了?”
周围的考生纷纷抬起头,茫然四顾。
只有赫连决知道,那不是雨,那是他即将崩坏的尊严。
“不……不好……”
赫连决脸色大变,也顾不上什么斯文扫地,猛地丢下毛笔,转身就要去抓号舍角落里的那个备用恭桶。
然而,陆茸的祝福是“势如破竹”,是“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