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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皮孩子

他爹从工会领了半个小香瓜回家,咔咔一切,切出薄薄五片,一人一片,还富余一块,随口说:“谁先吃完不够,就再多吃一片瓜。”

当爹话音刚落,屁股还没沾椅子,孟小京那边儿没来得及拿起瓜,一家人就瞅见孟小北一人扑到桌边,吭哧吭哧吃起来,西北风卷走云彩速度干掉自己那一片香瓜,迅速又抢过一块,眼底都闪出一丝小小得意。

弟弟慢了一步,自然没捞到优惠。一家子随即算是开了眼,全家都吃完了,就剩孟小北。孟小北这猴孩子,接下来,捧着那块黄澄澄泛着金光瓜,也不急也不燥,慢条斯理儿,一小口、一小口,他弟弟面前抿这块瓜,把弟弟馋坏了……

晚上两口子‘私’下聊天,马宝纯说:“你今天瞅见了吧,孟小北这孩子,多有心计,他就故意,这孩子怎么这么逗啊!”

孟建民也说:“他就故意等他弟弟把瓜吃完了,咱大家都没吃了,所有人瞅他一人儿吃。”

马宝纯:“瞧刚才给他得意那小样儿,就跟啃一块金子似。”

孟建民:“这孩子从小就那心眼儿,还特别霸道,不让着人。”

马宝纯:“霸又没霸到点子上,挑三拣四,啥都不吃,瞅他弟长多高,他才多高?”

孟建民叹口气:“唉,当初没想到有俩……”

马宝纯:“俩不好?”

孟建民想得很多,说,“好是好,都是心头‘肉’,可是养不起。”

马宝纯还琢磨她家老大这个心‘性’,总结道:“咱家这老大,爱犯小心眼儿,简直又贼又傻。”

当妈是刀子嘴,豆腐心软,说孟小北“又贼又霸又傻”,也是说这猴孩子从小就心思敏感,早熟,心里自有一套主意,打娘胎里就不是个省油灯,不好养活。

当爹临睡前忽然说了一句:“送回北京让我妈给带吧。”

马宝纯一听,直接从被窝里翻出来,眼睛瞪得直:“不成!不送走,我舍不得……我养一个也是养,俩也是养,我不把孩子送走。”

童年时孟小北不仅难养,也是那个顶着黑刺头每天家属大院里疯跑浑身是汗、晒成黄褐‘色’、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江米条儿全大院都出了名猴皮孩子。他穿一身旧运动服,一双别家孩子淘汰掉尺码不合球鞋,跑起来身形格外欢脱、矫健,用邻居大妈话说,这娃啥时候看不是翻墙头就是挂树上,就没个老老实实站地上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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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跃,他好动,他爱诈唬,他遮遮蝎蝎很能给他爹妈整事儿。

农历大年,厂里放五天假,工会举办‘春’节联欢会,还组织男‘女’职工去部队慰问官兵、表演节目。

难得全厂歇班休假,张灯结彩,扭秧歌鼓,大联欢。

孟小北跟他弟弟一人穿了一身衣服,下边儿套大棉‘裤’。孟小北是孩子头,带弟弟和一群小傻孩子大院里疯跑。数九寒冬为他冻出一道鼻涕,也舍不得用衣服袖口抹鼻涕,就一直吸溜着,脸蛋显出两坨兴奋红。

刚家属院电影院里看完电影,一伙孩子意犹未,孟小北自封“小兵张嘎”,歪戴一顶旧军帽,指挥冲锋,其他人跟他后面打鬼子。

孟小北从小同龄人中间就有一股子领袖气质。他说话算话,有威望,而且他特别会玩儿,特别能耐。小孩其实都心智都单纯,没心计,谁会带大伙玩儿,大伙就服谁!

过年大人提着东西远近一片家属区内走亲访友,孩子们就胡天胡地。孟小北带小伙伴们躲单元‘门’‘洞’里,拿玩具水枪往路过人身上喷水,他们这楼来一个客人,就喷湿一个。

孟小北隐蔽‘门’后,压低声音:“鬼子来了!领头那个就是胖翻译!瞄准那个胖翻译!”

哗啦啦,又一个过路遭殃。

后来,孟小北说:“不过瘾,不这么玩儿了。”

他忠实喽罗,邻居家一个小胖子问:“嘎子哥,那咱们玩儿什么?”

孟小北说:“我那天瞅见邹大大用白颜‘色’墙上刷大字,你们学我。”

他带小胖子从合作社后‘门’溜进去,偷了工会主席邹师傅刷标语用白漆。于是那天从单元楼下路过人全忒么倒霉了,滋水枪里竟然掺了白漆,路人气得又打不得骂不得,指着孟小北,“回头告诉你爸爸,让你爸爸收拾你”!

孟小北哈哈哈地乐,一抹鼻子,薄薄眼皮下透着聪明得意。

晚上家家户户出来放炮仗。那时没有‘花’哩胡哨高级‘花’炮,只有小鞭儿。孟小北才不跟别人那么土,点一挂,噼啪响。他指挥一群小伙伴,把小鞭儿‘插’到一楼某户人家窗台摆一溜冻柿子里,‘露’个捻子出来,然后一个一个点了……

嘭!!!

啪——

柿子炸得果‘肉’四溅,如愿以偿地溅到窗玻璃上,红彤彤一大片。一群孩子捧腹狂笑,开心,童年里压抑乐趣得到释放。

孟小北兴奋高喊:“炸掉鬼子炮楼了!”

邻居大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大骂:“炮楼你个瓜怂!这饿滴柿子啊!饿还留着吃呢!”

孟小北遥遥地喊:“柿子您冻着老不吃,饿替您点了,还听个响呢。”

大婶怒吼:“孟小北!!!!!!!!”

当晚他们单元楼里传出孟小北杀猪般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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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瘦版赵丹让这熊孩子给‘逼’得,变成“泼夫”了,拎着笤帚疙瘩,满楼道追着揍孟小北……

孟建民喝道:“站住,过来。”

孟建民即便发怒瞪眼,仍是个很帅爸爸,完全不够威严凌厉。孟小北根本就不惧怕他爸。

“你给我站住!”

“你站不站住?!”

孟小北歪套着大棉‘裤’,捂着屁股,撒欢似跑出去,不走大路,偏要爬他们大院后墙铁栅栏‘门’。棉‘裤’臃肿,耐不住这皮孩子手脚十分利索,真爬上去了,撅着腚挂上面。

孟建民一看急了:“唉,你给我下来!摔着你!”

“摔”字话音刚落,孟小北果然大头朝下,折过去,摔到‘门’那头了……

孟建民扔下笤帚,三步并两步爬上大铁‘门’,跳下去,着急着慌把他娃抱起来。这年冬天刚好下了一层厚雪,雪刚化,‘门’那边儿就是个堆满雪泥泥塘,是软,皮孩子结结实实摔到烂泥塘里!

孟小北糊了一脸泥,被爹活逮了,还傻开心着,爸爸难得陪他玩儿一回呢。

“爬什么‘门’你?!”

“本来就傻贼傻贼,脑袋越摔越傻了吧?”

“不走正路臭孩子,怎么就喜欢走歪‘门’邪道唉……”

孟小北满身泥,头发炸着,活像只刺猬,哼唧:“哎呦,爸,疼……疼啦!”

孟建民笑骂:“疼死你屁股,你爸还得赔人家柿子!”

孟小北低声道:“爸。”

孟建民:“嗯?知道错了?”

孟小北小声咕哝:“反正好玩儿就都是错。”

孟建民笑着呵斥:“就你能耐了,你还会用鞭炮炸出柿子酱!”

“你爹小时候都没你这么熊,你爹只敢偷偷挖人家几颗菜、偷个柿子,你比我行!”

孟建民用自己衣服袖子给孟小北擦脸、擦鼻涕,气得捏娃脸、捏冻红小耳朵,后又忍不住亲了亲儿子印有水痘痕迹鼻子……

把孩子送走?

当爹就能舍得?

即便他自己回不去,儿子是他希望。

眼里不是皴红脸蛋、吸溜鼻涕,看进眼底,分明是当年那拳头大小脑袋、脐带带血‘肉’团子,亲手捧着,养这么大了呢。

……

孟小北咧嘴嘿嘿一乐,眼皮不单双,眼底有神。

他爸亲了他鼻尖痘印,他眼底都闪出绿光,眼神儿就跟山里狼崽子似。

被邻居大妈大婶说得多了,他有时暗自懊恼没他弟弟长得漂亮讨喜、惹人怜爱。为啥自个儿长得不像帅爹,为啥自己长得像妈妈,却也没见妈妈多疼他几分呢。

过年穿衣,有羊‘肉’饺子和水果糖吃,难得被爸爸追打、父子亲密接触,另外还有一件喜事,他‘奶’‘奶’要来看望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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