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这是一个敏感话题。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既能让小尼古拉觉得被理解,又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这里面的分寸需要拿捏得极其精准。
他想了两秒钟,然后笑着拍了拍自小尼古拉的肩膀:“你想多了。你阿爹那是为你好,望子成龙嘛,哪个当爹的不希望自己儿子有出息?”
小尼古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真的吗?”
“那当然,”李来福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小孩吃糖,“你看你阿爹,在外面多忙啊,又是跑上海又是跑日本的,那是干大事的人。他为什么这么拼?还不是想给你将来打个好基础?他对你要求严,那是怕你将来撑不起这个家。你要理解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宽了小尼古拉的心,又抬高了大队长的形象,还顺带暗示了一个意思――你阿爹对你是有期望的,你是重要的。
小尼古拉听了,脸上果然露出了释然的神色,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李来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话他自己信不信?当然不信。
他太清楚了。大队长对小尼古拉的态度,根源不在他身上,而在毛福梅身上。
毛夫人比大队长大了五岁,这门婚事是家里长辈包办的,大队长压根就没看上她。结婚第二年他就跑出去念书了,后来去了日本,再后来跟着陈其美闹革命,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小尼古拉的出生与其说是爱情的结晶,不如说是家族延续的任务――蒋老太太急着抱孙子,毛夫人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自己在蒋家的地位,而大队长需要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
三个人各取所需,唯独没有人问过这个孩子愿不愿意被生下来。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小尼古拉,怎么可能不缺爱?
而大队长这个人,李来福也看得明白。一个野心家,一个精于算计的政治动物。他对蒋经国不是没有感情,但那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的功利和算计。他希望小尼古拉成才,不是出于父爱,而是出于一个野心家对继承人的需求。他需要有人来接他的班,来延续他的政治生命,来替他完成那些他完不成的事业。
至于这个继承人心里在想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他不在乎。
这些道理,李来福当然不会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说。
他甚至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行了行了,别想这些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跟你说,你阿爹那个人,他虽然忙,虽然严,但他心里肯定是有你的。他就是不会表达。你看那些做大事的人,哪个不是这样?心里装着天下,就没那么多工夫儿女情长了。”
小尼古拉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忽然冒出一句:“来福,你怎么什么都懂?”
李来福笑了,笑得高深莫测:“多什么呀,我也就是在外面见的多了。”
他心里想的是:我吃的不是饭,是信息。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了深紫。远处的丰镐房亮起了灯火,保姆站在巷口焦急地张望。
小尼古拉跳下石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来福,明天还来吗?”
“来,怎么不来?”李来福摆摆手,“明天带你看耍猴的去,城南新来了个老头,那猴会翻跟头会骑自行车,可厉害了。”
小尼古拉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朝保姆跑去。
李来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今天的铜板,在手里掂了掂。
不多,但够了。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李来福转身朝破庙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话――乱世之中,最值钱的不是黄金,不是白银,是信息。
而他拥有的,是整整一百年的信息差。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李来福裹了裹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衫,加快了脚步。
破庙里还有半张凉席,一个破蒲团,和一碗昨晚剩的冷饭。
明年的日子,又会是很有盼头的一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