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在奉化老家待了半年多,日子过得跟树懒似的。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之后吃碗泡饭,然后就不知道该干嘛了。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的蚂蚁,都被他研究透了――哪种蚂蚁搬东西快,哪种蚂蚁偷懒,哪种蚂蚁喜欢打架,他门儿清。
有一次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不行,我不能跟蚂蚁较劲了,再这么下去我要疯。”
他试着找点事做。
第一天,他拿起扫帚扫院子。扫了半天地,扫得尘土飞扬,把自己呛得直咳嗽。毛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你这是扫地还是拆房子?”
第二天,他试着帮厨。切菜切到手指头,烧火把眉毛燎了一截。厨娘吓得差点没把锅扔了,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出了厨房。
第三天,他试着读书。翻了两页就困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下午,醒来脸上印了个书脊的印子,半天没消。
李来福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印子,叹了口气:“我算是废了。”
他往竹椅子上一瘫,两条腿翘得老高,开始认真思考人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蒋家是卖盐的。
李来福一想到“卖盐”两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以后的画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站在盐店里,拿着个秤砣,对每个进来的客人笑着说“要点盐不?刚到的,新鲜着呢”。
盐有什么新鲜的?盐还能有新鲜的?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行不行不行,卖盐是不可能卖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卖盐的。”
他又开始想。
想来想去,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黄埔军校。
对呀!黄埔军校马上就要招第六期了!他之前听人说过,黄埔军校是培养军官的地方,从那儿出来的人,那都是带兵打仗的。要是能进去读一读,出来好歹是个军官,比卖盐强一万倍。
但是……
李来福挠了挠头,又犯愁了。
这玩意儿该怎么考啊?
他翻了翻自己的脑子,发现里面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考什么科目?考不考算术?考不考写文章?要不要体检?要不要面试?有没有年龄限制?
一概不知。
“也没有个说明书啥的,”李来福嘟囔着,“人家卖个东西还带个说明书呢,考军校这么大的事,连个告示都没有吗?”
他郁闷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的灯泡亮了。
不对啊!
大队长――不就是管黄埔军校
李来福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毛夫人可是大队长的原配夫人。
虽说现在大队长身边有了别的夫人,但毛夫人这位“原配夫人”的地位摆在那儿呢。她写一封推荐信,谁还敢不让读?
李来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兴奋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地上那窝蚂蚁踩得四处乱窜。
“对,就这么办!找夫人去!”
他抬脚就往毛夫人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得想好说辞。”
他蹲下来,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先说什么,再说什么,最后说什么,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添了两条。添完了觉得有点拢只袅艘惶酢
在地上改了七八遍,蚂蚁都绕着他走。
最后他终于满意了,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大步流星地往毛夫人屋里走。
毛夫人正在屋里喝茶。见李来福进来,看了他一眼:“今天没看蚂蚁?”
“夫人,我以后都不看蚂蚁了。”李来福往椅子上一坐,一脸正色,“我有正经事跟您商量。”
毛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点笑意:“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我没闯祸!”李来福急了,“我真有正事!”
“那你说。”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想去黄埔军校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