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请了半天假,一个人跑到菜市场,跟肉铺老板比划了半天。老板以为他要买一两块板油回家做菜用,结果李来福一开口:“老板,我要一百斤。”
老板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多少?”
“一百斤。板油,要好的,那种白花花的,别拿碎肉糊弄我。”
老板放下刀,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黄埔的军装,很年轻的脸,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老板没再多问,转身去库房搬货了。一百斤板油,整整两大麻袋,码在脚边像两座小山。李来福看着这两座小山,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冲动了――怎么拿回去?
他找了个拉板车的,花了几毛钱,连人带油拉到了学校后门。然后趁着中午人少,一趟一趟往锅炉房搬,搬了六趟,胳膊都快废了。
锅炉房那个宁波老乡看见两大麻袋板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小来福,你这是要开油坊啊?”
“别废话,帮忙生火。”
那天下午,锅炉房变成了炼油厂。
他们把板油切成小块,扔进大锅里,小火慢慢熬。一锅不行,两锅;两锅不够,三锅。一锅一锅地熬,油一勺一勺地舀出来,倒进搪瓷盆里放凉。满屋子都是猪油的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窗户飘出去老远。路过的人使劲吸鼻子,四处打听哪里在炖肉了。
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油渣堆了满满一脸盆,金黄金黄的,撒上盐,咬一口嘎嘣脆。李来福和宁波老乡蹲在锅炉房门口,一人捧着一碗油渣,吃得不亦乐乎。油渣这东西,比肉还香。肉还要嚼,油渣一咬就化,满嘴流油,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来福,这么多油,你吃得完吗?”
“不是一个人吃的。”李来福抹了抹嘴,“兄弟们一人分一点,抹馒头吃。这玩意儿顶饱,半夜饿醒了挖一勺,能撑到天亮。”
老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低头继续吃油渣。
猪油放凉了,凝固成乳白色的固体,油润润的,像上好的羊脂玉。李来福提前准备了几十个小搪瓷盒,一个一个刷干净,晾干,然后把猪油分装进去。一盒大概能装大半斤斤,够一个人吃好几个礼拜的。
他装得很仔细,每盒都压得实实的,盖上盖子,用牛皮纸包好,拿绳子扎紧。阿良在旁边帮忙,一边包一边问:“来福哥,这是给谁的?”
“你们几个的。一人两盒,省着点吃。还有咱们其他同乡,很多人家境都不好,一人一盒吧,但是别让人看见,看见了都来要,我没那么多。”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留两盒就够了。我又不是天天饿。”
阿良没再问了。他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擦了擦,低下头,继续包。
分猪油那天晚上,李来福把几个小兄弟叫到宿舍,关上门,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大纸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搪瓷盒,白花花的猪油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几个人都看愣了。
“来福哥,这是……”
“一人两盒,拿好了。”李来福挨个发过去,像发军饷一样,表情严肃得很,“这玩意儿热量高,扛饿。半夜饿了别忍着,挖一勺抹馒头上。训练消耗大,肚子里没油水撑不住。别舍不得吃,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熬。”
还有叫其他人分批来我这领。
几个人捧着搪瓷盒,谁都没说话。阿良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来福哥,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李来福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说什么说,赶紧把东西藏好,别让人看见了。
几个人把盒子塞进枕头底下、塞进衣柜深处、塞进被子和褥子之间的夹层里。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安静静的,但李来福知道,好几个人没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猪油不多,不值几个钱,但那不是猪油,是心意。这份心意,比什么都有用。以后的仗还长着呢,这点油水,就当是提前埋下的种子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