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李来福天天学德文,学得头昏脑胀。derdiedas还没整明白,desdemden又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锅粥,各种语法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德文老师姓汉斯,是个捷克斯洛伐克人。说是捷克斯洛伐克人,但他是那儿的少数德意志民族,德语说得比捷克语还溜。汉斯老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肚子不小,讲课的时候喜欢端着一杯咖啡,喝一口讲一段,喝一口讲一段。
李来福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教德语,是在给自己做咖啡广告。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汉斯老师聊天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句话,让李来福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那天课间休息,李来福趴在桌上,被各种变格折磨得有气无力,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汉斯老师端着咖啡杯,看着他那个样子,大概是觉得有点好笑,随口说了一句:“李,你知道吗,我们国家的武器,便宜,好用,比德国人的不差。可惜啊,离中国太远了,运不过去。”
李来福趴在桌上,本来眼睛都快闭上了,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他的脑子里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轰的一声,所有乱七八糟的语法全被劈飞了。捷克造。捷克造!他前世在书上、在电视上、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无数次看到过这三个字。
抗战时期,中国人手里拿的枪,除了汉阳造、中正式,最多的就是捷克造。捷克造的轻机枪,zb26,那是中国战场上最好的轻机枪之一,精度高、可靠性好、故障率低、什么恶劣环境都能打,打多久都不卡壳。士兵们提起捷克造,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那东西在战场上就是步兵的火力支柱,有机枪在阵地在,没有机枪人再多也是活靶子。那些机枪在无数场战斗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多少人靠着它活了下来,多少人靠着它消灭了敌人。而这些东西,都来自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小国――捷克斯洛伐克。
“捷克造”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跟着蹦出来另一个词。斯柯达。
对对对,就是它,想起来了。斯柯达,捷克斯洛伐克最大的军工企业,造枪、造炮、造弹药、造火车、造汽车,什么都造。一战的奥匈帝国军队,用的全是斯柯达的装备。那时候斯柯达是欧洲响当当的军工巨头,跟德国的克虏伯、莱茵金属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差。一战后奥匈帝国散了,捷克斯洛伐克独立了,斯柯达还在,技术还在,生产线还在,人还在。东西好着呢,比德国人的便宜,质量还不差。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东西吗?便宜、量大、管饱,三样全占齐了。
李来福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他那张脸已经出卖了他,眼睛比平时亮了好几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好在他趴在桌上,大半张脸埋在胳膊里,汉斯老师没注意到。
从那天起,李来福每次上课结束之后都会拉着汉斯老师多聊几句。聊的不是德语,是捷克斯洛伐克,是斯柯达,是那些便宜又好用的武器。汉斯老师是个健谈的人,一聊到自己的祖国,话匣子就打开了,关都关不住。他告诉李来福,斯柯达的战时规模大得吓人,工人数以万计,厂房一眼望不到头,机器日夜不停地转,炮弹像流水一样从生产线上下来,然后装上火车、拉往前线。那时候的斯柯达是奥匈帝国的军工支柱,整个帝国的军队都指着它吃饭。一战后奥匈帝国没了,捷克斯洛伐克独立了,斯柯达失去了绝大部分市场。那些庞大的厂房还在,那些精密的机器还在,那些熟练的工人还在,但订单没了,一切都没了。以前是日夜不停地生产,现在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人走了一大半,留下的也在等死。加上这两年经济危机,日子更难过了。
李来福听到这儿,心跳加速,手心发热。他问斯柯达现在靠什么活着。汉斯老师想了想,说是靠一些零散的订单,捷克斯洛伐克军队自己买一点,周边小国买一点,偶尔有远方的客户来问一问。大部分设备都在闲置,大部分产能都是空的。仓库里堆满了成品,卖不出去,放在那儿落灰、生锈、贬值。公司的账上没什么现金,工人们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