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蹲下来,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他也不认识日本师团长长什么样,但看气度不像一般人。“会说中国话吗?”
那人没吭声。
李来福站起来,对陈文良说:“先关着,别打,别骂,给口水喝。等我上报军部,让上面来人辨认。”
陈文良点了点头。两人出了门,李来福小声说:“这件事你知我知,几个警卫也把嘴闭严实。谁走漏了风声,我毙了他。”陈文良说知道了。
天亮了。一夜的胜仗让不少部队士气高涨,有些官兵得意忘形了。
第67师和第98师在夜间进攻中斩获颇丰,阵地向前推进了好几里。有的部队缴获了不少装备,有的部队抓了俘虏,从上到下都飘了。几个团级指挥官没有及时收拢部队撤回原阵地,而是命令继续往前攻击。他们想趁着日军没回过神,再捞一把。前线的连长营长也贪功,带着兵继续追。后面的炮兵跟不上,侧翼的掩护也没有,他们自己不知道,天亮以后会面临什么。
天光放亮了。东边的太阳刚露出半个脸。
空中传来嗡嗡的声音。不是轰炸机编队,是侦察机。一架日军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低空掠过阵地,转了两圈,飞走了。
没过多久,更多的嗡嗡声从东边传来。黑压压的一片,几十架。战斗机、轰炸机,遮住了半边天。还在往前追击的国军官兵抬头看见,脸都白了。有人大喊“散开”,有人往路边沟里跳,有人找树丛往里钻。但是来不及了。
第一波炸弹落下来了。尖厉的呼啸声从头顶砸下来,地面炸开一个个大坑。爆炸的气浪把趴在地上的士兵掀起来,弹片噼里啪啦打在树干上、石头上。有人在炸点中心被炸飞了,有人被气浪震晕了,有人胳膊腿没了。
飞机拉起来,转了个弯,又俯冲下来。机关枪扫射,子弹在地上打出一溜烟尘。跑在公路上的一支运输队被扫中,几辆马车翻了,骡马嘶叫,箱子散了,弹药滚了一地。第二波炸弹又落下来了。
阵地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黑烟。
轰炸持续了很久。等飞机走了,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倒伏的人。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活着的兵从沟里爬起来,从树丛里钻出来,满脸是血,耳朵嗡嗡响,听不见别人说话。
事后的统计数字报到了军部。第67师和第98师,伤亡一千多人。其中阵亡的有三四百,轻重伤员六七百。损失步枪几百支,机枪十几挺,弹药不计其数。
罗卓英看着那份报告,心疼得直抽抽。一千多人,一夜打出来的优势,半个早上就赔进去一大半。他在电话里把第67师和第98师的师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了还把杯子摔了。
彭善站在旁边没说话,等罗卓英骂完了,才开口。“军座,这一千多人,本可以不死的。”
罗卓英没接话。
李来福也听说了这事。他站在窗前,看着天亮后的天空。日军的飞机还在远处盘旋,黑点一样。他没说话。陈文良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旅座,咱们要是没收住,也跟他们一样了。”
李来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收住就好。打扫完战场,赶紧撤。白天别在外面晃。”陈文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来福又看向窗外。飞机飞远了,天蓝得刺眼。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骂日本人,是骂那些贪功的指挥官。打了一辈子仗,连“昼不露兵”的道理都不懂,白活了。
李来福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闭眼进了一下金手指。方圆十公里,扫了一遍。没有大的敌军移动。他睁开眼,靠在椅背上。今天白天,应该没大事了。他打了个哈欠,让虎子给他倒杯浓茶。熬了一整夜,困了,但不能睡。白天是日本人的天下,他得盯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