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纸包不住火。真实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回了日本国内。有人说是在上海的商人传回去的,有人说是外国记者捅出去的,也有人说是军队内部的人憋不住说了。
消息一传开,群情激奋。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前线打了败仗,死了好多人。有人质疑大本营撒谎,有人要求政府给个说法。陆军省门口聚集了抗议的人群,喊着口号,要追究责任。
陆军大臣没办法,只好拿着详细的战报,亲自去皇宫面见天皇。他心里也没底,这份战报递上去,不知道陛下会是什么反应。但瞒不住了,再瞒下去他自己也得被拉去砍头。他硬着头皮进了宫。
天皇正在御花园散步。天气冷了,菊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走得慢悠悠的,看上去心情还算平和。侍从官把报告递上来,说上海那边的详细战况,陆军大臣求见。天皇接过报告,翻开。他看了第一页,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第二页,脸上的表情变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看到最后几页,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第九师团残了,第101师团残了,第13师团残了。五个师团,一个一个数过去。累计战损,超过十万人。现在就剩一万多人了,第十军也不到五万人了。飞机掉了多少架,物资损失多少吨。数字一个比一个大。他把报告放下,扶着旁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身子一歪,倒了。
周围的人吓坏了。侍从官冲上去扶,没扶住。几个人手忙脚乱把他放平,有人去叫医生,有人去拿毯子,有人把大衣垫在天皇头下面。几个大臣站在旁边,脸都白了。陆军大臣跪在旁边,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医生跑来了,跪在地上摸了脉,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过了好一阵,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陛下急火攻心。好好休息就行,没有大碍。”
几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七手八脚把天皇抬到屋里,放在榻上,盖上被子。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几个大臣站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话。该封锁消息的封锁消息,该安抚舆论的安抚舆论。死人的事可以瞒,败仗的事不能瞒,但也不能全说。捡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烂在肚子里。天皇还在屋里躺着,脸色苍白。没人敢进去打扰。
过了大半天,天皇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撑着坐起来。侍从官赶紧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靠在床头。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十几万人。他的心在滴血。那些兵,是帝国的精锐,都是老兵。一个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就这么没了。
他的手握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松井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立刻把松井给我抓回来。我要亲自问问,他是怎么指挥的。这场仗,他怎么打的?”
陆军大臣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是,陛下。我立刻去安排。”
天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军大臣。“你们有什么方案?上海还继续打吗?”
陆军大臣抬起头,犹豫了一下。“陛下,要接着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计算过,东大的军队同样损失惨重。他们的精锐部队也打光了,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谁撑不住谁就输了。
我想――再征召五个师团,联合已经登陆的五个师团,一共十个师团,同时进攻。利用我们船坚炮利的优势,一鼓作气,打垮东大的军队。不能再像松井那样添油战术了,要一次压上去,压垮他们。”
天皇沉默了。他的手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嗒。十个师团,又是十几万人。加上已经登陆的,二十多万。这么多人,这么多枪,这么多炮。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打输了,帝国就完了。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睁开。
“去办吧。”
陆军大臣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天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呱呱叫着。他听着那叫声,心里更烦了。闭上眼,又睁开。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怎么都挥不掉。侍从官端了碗参汤进来,放在床头。天皇看了一眼,没喝。参汤凉了,也没人敢端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