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开了大半宿，到江阴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营区门口亮着灯，哨兵扛着枪，站得笔直。远远看见车灯，有人跑进去通报。车还没停稳，陈文良和林忠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两个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陈文良跑在前面，林忠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

李来福推开车门，脚刚落地，陈文良已经冲到了跟前。他一把抓住李来福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眶一下就红了。“师座，您没事真好。您不知道，您晕倒那会儿，我们都吓坏了。还以为您……”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

李来福看着他，嘴角一咧。“行了行了，你可别哭啊。我可不哄男人。你哭了我也不哄，自己憋回去。”

陈文良被噎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愣是没掉下来。他使劲眨了几下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笑，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笑又哭，嘴里嘟囔着：“师座，您这人真是……太煞风景了。我这儿正感动着呢。”

林忠站在旁边，也笑了。他没陈文良那么激动，但眼眶也是红红的。他敬了个礼，声音不大。“师座，回来就好。”

李来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他站在营区门口，环顾四周。营区还是那个营区，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哨兵还是那些哨兵。走了快两个月，一切都没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油味，有油烟味，还有男人汗臭味。这味道，比医院的消毒水好闻一万倍。

陈文良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流泪了。李来福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从严肃变成了八卦。他的嘴角往上翘，眼睛也眯起来了。

“阿良，我问你个事儿。”陈文良愣了一下。“什么事？”李来福凑过去，声音压低了，但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你在上海的那个艳遇，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约人家女孩子出去约会？”

陈文良的脸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李来福的八卦之心烧得正旺，哪会放过他。

“说啊，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男人了？”

林忠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别过头去。陈文良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支支吾吾地说：“哪有什么艳遇，人家就是来慰问的。送完东西就走了。后来……后来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约人家出去。”

“那就是没约？”李来福失望了。“你这个人，打仗胆子挺大，追女孩子胆子就这么小？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

陈文良的脸更红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问啊？你不问怎么知道？”

“没空问。您倒下以后，独立第一师的担子全压在我身上。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陈文良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您不知道，您昏迷那阵子，不光要应付鬼子，还要防着内部的人来乱伸手。”

李来福的笑慢慢收了。“嗯？什么意思？谁乱伸手？”他的语气变了，声音不大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忘记我定的军规了吗？”

“不是我们内部，是军政部，还有一些其他势力。”陈文良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您昏迷以后，何婆婆就动手了。他命令江阴的守备部队并入第八军，我们没听。他又断了我们的粮饷，大队长直接把我们的补给划到侍从室了。后来还有其他人，也伸了手，但没得逞。”

“怎么回事？详细和我说说。”李来福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文良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什么。他一点一点地讲，从何婆婆的电报，到江阴守军的抗命，到大队长把补给划归侍从室，再到其他势力试探性地伸手。李来福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虎子站在旁边，看着师座那张脸，心里发毛。他小声说：“师座，您先别生气。医生说您不能生气，对身体不好。”

陈文良也反应过来，赶紧往回找补。“师座，他们都没捡到便宜。大队长都怼回去了。何婆婆后来被骂了，补给线也断了，其他那些人也缩回去了。除了何婆婆，还有……还有宋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宋家也伸过手，但他们还没动就被叫停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宋家。”李来福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憩园，宋夫人推门进来时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慌乱，心虚，笑容是挤出来的。原来如此。难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