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联队，没了

第77和第78联队的士兵进了城。他们排着队，从城门鱼贯而入，脚步很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有人东张西望，有人端着枪，枪口朝前，有人把枪扛在肩上，嘴里还哼着歌。

队伍很快散开了。有的去占领县政府，有的去抢占仓库，有的爬上城楼。一队兵冲进邮局，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一队兵闯进当铺，把柜台里的东西往口袋里塞。还有人跑进照相馆，拿走了一台相机，对着街上拍了几张照片。

两个联队部都设在了城中心的钟鼓楼旁边。那里有一个大院子，房子多，房间大，适合当指挥部。参谋们铺开地图，在地图上标防区，画箭头，写编号。

通讯兵架设电台，天线竖起来，高高地指向天空。卫兵在大门口站岗，枪上了刺刀，挺着胸，眼睛盯着街口。77联队长走进钟鼓楼，爬上二楼，站在窗前，看着这座空城。街上没有人，铺子关门，窗户紧闭，连狗都没有一只。

他从腰间摘下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喝得很舒服。他朝旁边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笑。副官也笑了，跟着点了点头。

营长趴在南门外的土坡后面，头上顶着草，身上披着伪装网。他在那里趴了很久了，从半夜趴到现在，手脚都麻了。旁边的兵轻轻捅了他一下，指了指城里。营长举起望远镜，看着最后一批鬼子进了城，看着他们在城里分散，看着两个联队部在钟鼓楼旁边的大院子里扎下了根。差不多了。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握紧了起爆器。起爆器是个铁盒子，上面有一个把手。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了下去。

全城同时爆炸。

爆炸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像放鞭炮，比放鞭炮响一万倍。房子炸了，墙塌了，街道被掀翻了，砖头瓦块飞上天。钟鼓楼被炸飞了半截，上面的铜钟滚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旁边的联队部大院被炸成了一个坑。院子里的房子没了，墙没了，人没了。电台天线歪了，倒在地上，还在滋滋响。

第77和78联队的兵，有的被炸飞了，飞到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有的被埋在废墟下面，压住了，动不了。有的被震死了，身上没有外伤，七窍流血。

六千多人，不到几秒钟，没了。活着的人没几个，就算活着也没了力气跑。全城都是残肢断臂，街上的石板缝里渗出血来，顺着坡度往下流，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水洼。硝烟味、血腥味、焦糊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城外的日军被爆炸声吓呆了。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有人蹲在战壕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人以为是国军的大炮打过来了，有人以为是自己的弹药库爆炸了。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江阴城里，有埋伏。

消息传到师团部的时候，师团长正在吃午饭。他手里端着饭碗，筷子夹着一块鱼，还没送到嘴里。通讯参谋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声音都在抖。“报告师团长，第77、第78联队……进城后遭遇大规模爆炸，全体……全体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