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桌上的茶杯,看着窗外的天空。德国大使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翻着桌上的报纸。报纸是中文的,他看不懂,但他还是翻,翻得哗哗响。田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了,刚好。他喝了几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看了看表,过了十分钟了。又看了看表,过了十五分钟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何婆婆还没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缩回头,坐回椅子上。德国大使还在翻报纸,翻得很投入,好像上面有他看不懂的新闻。
秘书推门进来,给他们续了茶水,笑眯眯地说:“请再等一下,总长还在开会。”说完又出去了。
田中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在日本也是高官,被人这么晾着,还是头一回。他看了看德国大使,德国大使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翻着报纸,翘着腿,好像在度假。田中咬了咬牙,忍了。又过了半小时,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秘书从旁边的房间探出头来。“先生,什么事?”
“何总长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等了很久了。”
秘书笑了笑。“总长还在开会。今天的会很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您再等等,好吗?”说完又把头缩回去了。
田中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椅子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看着那盏吊灯,越看越烦。
德国大使终于看完了报纸,把它叠好,放在桌上。他看了看田中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几分。中国人这是在晾他们,故意晾的。战场上占了便宜,谈判桌上也要占便宜。礼尚往来,公平合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田中又看了看表,十一点了。他们来了快两个小时了。这两个小时,何婆婆连面都没露。田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他想了半天,转身走回去坐下。他现在是求人,不是别人求他。等,只能等。
秘书又进来了,这次端了盘水果,苹果、梨、橘子,切好的,摆得很漂亮。他把果盘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先生们,吃点水果。总长那边快结束了。”说完又出去了。
田中看着那盘水果,一点胃口都没有。德国大使倒是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田中叹了口气,端起凉透了的茶水,一口喝干。何婆婆在里面开会?开什么会?他跟谁开会?大概是在跟空气开会。或者跟自己开会。或者跟墙上的地图开会。他不来,就是不来。你等也得等,不等也得等。
窗外的天很蓝,太阳很好。田中心里的天,灰蒙蒙的。前线的仗还在打,这边的会开不了。大本营催得紧,他等得急。何婆婆不急,他不急。赢的人不急,输的人急。输的人急,但不顶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了。德国大使不翻报纸了,开始闭目养神。田中盯着墙上的地图,盯着那根红线。那根红线,是无锡防线。那是日军最后的防线。再退,就要退到苏州了。再退,就要退到上海了。他不敢想了。
门外的走廊里,秘书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田中的耳朵竖着,隐约听见了几句。“是……还在等……不急……让他们等……”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他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
等。不等也得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