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香宫停在窗前。夜色很沉,窗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层水。他站了片刻,转过身:“给南京发报,告诉大使,立刻与中方接触。条件可以谈,但必须尽快谈。前线扛不了多久。”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厚度:“扛不了多久。”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再弹起来,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水底,停住了,不再动。
芳泽谦吉在南京的旅馆里,也收到了同一封电报。他刚脱下大衣,秘书就敲了门。他接过电报,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标记,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纸。他看了两行,目光没有继续往下扫,停在那里,像一页翻了一半的书,没有再翻过去。
“沪杭铁路断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在空气里站住时的那种重量。他没有开灯,在暗处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重新穿上大衣,出了门。他要去德国大使馆。
德国大使馆的灯还亮着。芳泽在会客厅坐下,把情况简要说了,语气比白天在军政部时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截。德国大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芳泽先生,前线的局势,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风声。”他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杯沿,又放下了:“不过,有一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英、法、美几个国家已经决定出面了。他们的大使正在赶来南京的路上,预计明天就会抵达。”
芳泽沉默了一下:“他们打算怎么推?”
德国大使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外交照会,联合施压。既是给你们看的,也是给中国看的。”他停了一下:“所以,您不用太急着去找中方谈。等他们到了,您就有台阶下了。”
芳泽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谢谢大使先生。”
德国大使送他到门口:“慢走。”
芳泽走进夜色里。路灯照亮了一小段湿漉漉的路面,再远一些就暗下来了。他裹紧了大衣领子,在夜风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等某段还没到达的消息。风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带来什么,又离开了。他沿着路灯走了一段,在街角拐了个弯,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线。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鞋底踩在潮湿的砖面上,发出轻微的、均匀的声响,像在量一段已经走过一遍的路。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栋亮着灯的小楼,也没有再站住。他只是继续走着,把那截断掉的消息留在身后,像把一封信搁在了没有人取信的窗台上。_c